“钦此。”
石猛大步上前,一撩袍角行礼接旨,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臣石猛领旨谢恩!”
秦可卿也跪在他身侧,低眉敛衽,面上虽仍是那副从容端庄的模样,耳根却悄悄红了。
接完圣旨,石猛咧著嘴压不住笑意,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子,秦可卿也正好微微侧目,两人的目光在烛火下碰了一瞬又各自收回。
太上皇坐在龙椅上看著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殿中百官齐声道贺。
散朝之后,皇极殿外的广场上热闹非凡。
百官纷纷上前向石猛和秦业道喜,一个是刚被赐了婚的郡王,一个是新晋的伯爵,两人被围在人群中拱手回礼忙得不亦乐乎。
石猛今日心情好得出奇,连那些从前他懒得搭理的勛贵上前道贺,他也一一回礼,来者不拒,逢人便笑,那张嘴从出了殿门就没合拢过。
秦可卿则被一群內侍和女官簇拥著从侧门去了后宫——
皇太后还在慈寧宫里等著见她。
…………
同一日。
荣国府也接到了来自大明宫的圣旨。
这次来传旨的不是小黄门,而是戴权亲自带著人来的。
这位老內相领著一队內侍浩浩荡荡地进了荣国府正堂。
荣府上下早已得了消息按品大装,列队跪迎。
贾母颤巍巍地跪在最前头。
贾政、王夫人、邢夫人、贾璉、王熙凤、贾宝玉以及三春姐妹等,跪了满满一堂。
戴权展开圣旨宣读,大意是荣国府二房嫡长女贾元春,淑慎端庄,德容兼备,特赐婚忠武郡王石猛为侧妃,婚期亦定於三月初三,与正妃同日入府。
一切仪制依郡王侧妃之礼办理。
贾母双手接过圣旨,颤巍巍地叩首谢恩。
戴权临走前难得地多说了两句话,低声对贾母道:“老太君,这道旨意可是太上皇亲自擬的,您老是聪明人,该明白这里头的分量。”
贾母连连点头,让鸳鸯塞了个沉甸甸的红封过去。
戴权也不推辞,笑呵呵地收了,带著人回宫復命去了。
传旨的人一走,荣庆堂里便静了下来。
贾母捧著圣旨坐在软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压了近半年的千斤重担。
她心里明镜似的——
元春嫁给忠武郡王做侧妃,不知情的外头人看来也许觉得委屈,可对眼下的贾家来说,这就是天大的恩典。
贾元春在贾母身侧,脸上看不出悲喜。
她在宫中当了数年的女史,见过太多身不由己的姻缘,也见过太多因为一桩婚事而改变命运的家族。
她知道自己的婚事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从前家里送她入宫是为了光耀门楣;
如今赐婚给忠武郡王做侧妃是为了挽救整个贾家於水火。
她没有怨言,也没有欢喜,只是安安静静地接了旨,安安静静地叩了头。
安静的像是在完成一桩她早就知道会来的使命。
但是她的母亲王夫人就不一样了。
传旨的宫人刚走,王夫人脸上的笑容便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唰地暗了下去。
她扶著丫鬟的手站起来,嘴角往下撇著,目光扫过贾母手中的圣旨,眼角跳了又跳。
侧妃,侧妃……
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把元春送进宫去,求了多少人走了多少门路,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让元春封妃获宠,为的是让她自己当上皇丈母娘。
如今倒好,一道旨意下来,元春是嫁出去了,可嫁的不是皇帝,只是一个郡王,还是侧妃。
侧妃是什么?
说好听点是王妃,说难听点就是个妾。
她王夫人的女儿,荣国公的嫡孙女,给人当妾?
在她看来这桩婚事简直就是打了她的脸。
她越想越堵得慌,忍不住向贾政埋怨了两句:“老爷,元春这事……”
话还没说完就被贾政一眼瞪了回去。
贾政这人別的不行,但有一点好,他只是迂腐,但还算不糊涂,有点自知之明。
他知道荣国府现在是什么处境,也知道太上皇给这道赐婚旨意不是在跟贾家商量。
说白了,是赏给他贾家一条活路!
贾政压低声音对王夫人说道:“你少说两句,別给家里惹祸。”
王夫人气得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回了自己房里,把门摔得砰的一声响。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贾宝玉。
贾宝玉把自己关在房里,连晚饭都没出来吃。
丫头们端了饭菜送到门口,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坐在床边双手抱著膝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过。
他把丫鬟们全赶了出去,自己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生闷气,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
他想不通。
秦可卿那样神仙似的人儿,为什么要嫁到忠武郡王府去?
虽然前天因为这事被他爹狠狠踹了一脚,但他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还没缓过劲来,今天又有圣旨到了!
还让他的长姐也要嫁到忠武郡王府去……
大脸宝想不通——
为什么都嫁到那里去?
凭什么都嫁到那个破王府去?
那个什么忠武郡王带兵围了寧荣街、把他全家上下罚跪了一上午、把他大爷贾赦夺爵流放到辽东苦寒之地、把他东府的珍大哥当街打成残废下了狱……
他想不通!
这样一个只会动刀动枪的粗人莽夫,怎么能配得上秦姐姐那样的女儿家?又怎么能配得上他温柔大方的长姐?
水似的女儿家嫁了人就会失了灵性,就会变成鱼眼珠子,这是他从小便信奉的真理。
如今两个最好的女儿家都要嫁到同一座府里,嫁给同一个人,还是一个只知道打仗杀人的武夫……
——这不更是糟蹋吗?
贾宝玉想不通,而且越想越气。
索性把枕头也扔了,被子也踢了,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大喊大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