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整整十个小时。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乾净衣服——昨天从国贸买的那套,灰色休閒裤配深蓝色的短袖polo衫,脚上蹬了双乐福鞋。
镜子里的人看著还挺精神,就是眼底有点发青,十七个小时车程留下的痕跡。
肚子在叫,赶紧下楼。
电梯门一开,还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简凡?!”
简凡脚步一顿,回头。
一个穿酒店工作服的男人正快步朝他走过来,二十五岁上下的样子,身板挺壮实,肩膀比简凡还宽半截,圆脸,笑起来眼睛挤成一条缝。
简凡皱著眉打量了半天——不认识。
但对方叫得出他名字,说明他们应该认识。
壮汉看出他眼里的困惑,也不兜圈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岳子驍啊!高二坐你后面那个!”
简凡脑子里嗡了一下。
岳子驍???
他记忆里的岳子驍是什么样?瘦竹竿一根,胳膊比人家小腿还细,体育课跑八百米能跑吐,外號叫“排骨”。
眼前这位——起码一百七十斤,脖子跟大腿似的,工作服的袖子都快被撑爆了。
“你……你是排骨??”
“嗐,別提那外號了。”岳子驍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以前家里穷嘛,吃不上饭,能不瘦吗?后来在酒楼当学徒,天天跟著后厨蹭饭,两年胖了四十斤。”
简凡懂了。
他抬手照著岳子驍胸口捶了一下——结实,跟打在墙上似的,手指头都震了一下。
“行啊你,都当经理了。”简凡指了指他胸口的铭牌——大堂经理,岳子驍。
“嗨,不是什么大官,就一打杂的。”岳子驍摆手,但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藏不住,“大堂经理听著唬人,其实就是有什么事我先顶上去挨骂的那个。”
简凡笑了。
“你啥时候回来的?这几年在京海……一点消息都没有,高中群里@你也不回。”
“凌晨三点到的,睡到现在。”简凡说著,肚子又不爭气地叫了一声,声音大得两个人都听见了。
岳子驍一拍脑门:“哎呀我说你脸色怎么有点发白呢——走走走,自助区吃东西去,我每个月有三个员工免费用餐名额,今天算你的。”
说著不由分说拽住简凡的胳膊就往餐厅拖。
简凡没拒绝。
不是因为差这顿饭钱——他开的套房本身就含午餐,是因为岳子驍拽他的那个力道,跟高中时候在食堂抢最后一个鸡腿的劲儿一模一样。
有些东西四年了也没变。
自助区人不多,简凡拿了两个鸡腿、一份红烧肉、一碟青菜、一碗米饭,隨便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
岳子驍坐对面,手里端著杯咖啡,自己不吃,就看著简凡吃。
“说说唄,京海那边怎么样?”
简凡嘴里塞著鸡腿,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也就那样吧,混口饭。”
“少来。”岳子驍上下打量他,“你这一身行头可不像混口饭的样儿。”
“前阵子刚换的。”简凡把鸡腿骨头吐在盘子边上,岔开话题,“你呢?从排骨到大堂经理,这中间的剧情我全缺席了,给我补补课。”
岳子驍来了精神。
“毕业那年没考上大学嘛——跟你一样。”他搓了搓手,“在家躺了俩月,我妈天天骂,骂到后来我受不了了,跑去老城区最大的那个酒楼,就金满堂,你还记得不?”
“门口摆俩石狮子那个?”
“对对对!我去当学徒,一个月六百块,包吃住,干了两年,啥脏活累活都干过,洗碗洗到手脱皮,切菜切到手指缠满创口贴。”岳子驍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简凡听得出分量。
“后来店长看我还行,觉得是块料,正好丽华大酒店开业,他带团队直接跳过来了,连我也一块儿拽上的。”
“看这样子,这个店长应该是你的贵人吧。”
“何止是贵人,说是再造父母都不为过。”岳子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不过他也不是白给我的,过来之后没让我进管理层,直接扔到大门口当门童,门童你知道吧?就那个帮客人开车门、拎行李、鞠躬说欢迎光临的,大太阳底下站一天,冬天冷风里杵著,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
简凡停下筷子看著他。
“我当时也懵——好歹跟了他两年,怎么到了新地方反而从最底层干起?后来才想明白,他是故意的,酒店管理跟酒楼管理完全不是一回事,不从底层走一遍,上去了也站不稳。”
“两年,门童干到大堂经理。”简凡竖了个大拇指,“牛。”
岳子驍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话题引开,开始八卦高中同学的近况——谁结婚了,谁生娃了,谁被骗进传销了,谁进去踩缝纫机了,谁家其实是隱藏的富二代现在开上保时捷了。
一顿饭吃了整整一个小时。
简凡看了下时间,下午两点了。
“行了,我得走了,回家看看我爸妈。”
他站起来,跟岳子驍交换了微信。
退房手续办完,两人並肩走出酒店大门,七月份的虔州跟蒸笼似的,一出门热浪就糊脸上来了,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晒化了的柏油味。
“要不要我叫个车送你回去?”岳子驍问。
“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
岳子驍挑了下眉毛,但没多问。
“那你忙,改天出来坐坐。”
“行,回头联繫。”
简凡朝停车场走去,岳子驍没有转身进酒店,靠在门柱上,手揣兜里,眯著眼睛往停车场那边瞅。
他就是好奇。
三十秒后,一辆宝蓝色的奔驰大g从停车场的出口缓缓驶出来。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简凡那张脸。
“走了啊——回头请你喝酒!”
一脚油门,大g低吼一声窜了出去,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尾气。
岳子驍站在原地,手从兜里慢慢抽出来。
——奔驰大g。
他在这个酒店门口迎来送往两年,什么车没见过,什么车不认识?这个车,落地三百万出头。
岳子驍盯著那辆车消失在贡江路尽头,半天没挪步。
旁边站岗的门童小赵凑过来,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驍哥,那谁啊?”
岳子驍收回目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
“我高中同学。”
“啥?开大g的?”小赵瞪圆了眼睛,“他干啥的啊?”
岳子驍没回答。
他想起刚才饭桌上,简凡说的那句话——也就那样吧,混口饭。
开著三百万的车,混口饭。
岳子驍把凉透了的咖啡一口闷掉,把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他忽然特別想给当年那个高中班主任打个电话,就问一句——老师啊,您当年说简凡这辈子没出息,这话您现在还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