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永远也猜不到,简凡其实没想那么多。
他就是单纯不习惯跟初次见面的人称兄道弟叫叔喊哥,在虔州老家,简云涛教他的规矩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才是朋友。
第一面就喊叔,太黏糊了。
刘轩没把心里的琢磨掛在脸上,热热闹闹地招呼眾人上车:“半岛酒店那边全安排好了,先过去放行李歇歇脚。”
简凡没推辞,跟王大少一前一后钻进了幻影后排,叶谦和四个操盘手被安排上后面的商务车。
香江机场在新界大屿山,离本岛隔著几十公里,开车得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刘轩几乎没让车內安静超过十秒钟。
他拉著王大少有说不完的话,从他爸最近的身体聊到王家在东南亚的新项目,那种热络劲儿是真的,不掺水分。
但简凡注意到一件事——刘轩每聊三五句就会把话头往自己这边拐一下。
“简先生是京海人?”
“不是,我是虔州人!”
“年轻人在京海打拼不容易啊,现在做哪一行?”
“刚起步,什么都沾一点。”
“哈哈,很不错!年轻人就是要多尝试——王大少跟我说简先生是搞投资的?”
简凡斜了王大少一眼,王大少缩了缩脖子,很明显这话是他之前不小心漏出去的。
“就是瞎搞,不值一提。”
四十分钟的车程,刘轩从各种角度试了五六次,简凡全用打太极的方式糊弄过去了。
吃过几次被人套话的亏之后他学乖了——只要自己不开口,铁壁就没有缝隙。
王大少坐在中间充当缓衝带,该接话的时候接,该打岔的时候岔,既兜住了刘轩的体面,也没让简凡的底漏出去半个字。
两个人的配合倒是越来越默契了。
幻影稳稳停在半岛酒店正门。
半岛酒店简凡听说过,香江开埠最早的五星级酒店之一,“远东贵妇”的名號在圈子里叫了快一百年。
大堂挑高足有三层,水晶吊灯一盏挨一盏地悬在头顶,门童清一色英式礼服,鞠躬的角度统一得像用尺子量过。
刘轩说住处已经安排妥当,让他们先去办入住。
简凡刚张嘴想说自己订酒店——
王大少一把拽住他胳膊往里走。
“你跟我来。”
简凡压低声音:“我跟你刘叔又不熟,白住人家安排的酒店算怎么回事?无功不受禄的道理你不懂?”
“放心。”王大少头也不回,“走的时候请刘叔吃顿饭就两清了,这边做生意的规矩我比你熟。”
简凡被他拖著走了几步,想了想没再拧巴,入乡隨俗,既然王大少说没问题那就先欠著这笔人情。
办完入住从前台出来,简凡径直走到叶谦面前。
脸上的表情收乾净了,聊天扯淡的鬆弛感全没了。
“下午联繫花旗那边,把我们的全部需求一条一条落实下来,开户协议、资金通道、槓桿比例、风控条款——哪一项出了偏差,到时候就不是赔钱的问题了。”
叶谦的脸色跟著绷紧。
他太清楚这一仗的份量。
如果贏了,凡心资本一战成名;如果输了……他自己都没脸继续待在公司。
这不光是钱的事,是他十年职业生涯积累下来的所有判断力和信誉,全押在这一把上了。
“老板放心,我会亲自盯著的。”
简凡点了点头,转身跟上刘轩和王大少,三个人直奔酒店餐厅。
嘉麟楼。
米其林星级粤菜馆,藏在半岛酒店的二楼拐角处,门面不大,里面別有洞天。
包间用的是老式的花梨木隔断,天花板上吊著景德镇定製的青花瓷灯,连桌布都是手工刺绣的。
菜是刘轩提前点好的。
鲍汁花胶、黑松露虾饺、蟹粉灌汤包、一品佛跳墙……每一道端上来都是艺术品级別的摆盘,光是看就够发半个小时的朋友圈。
但真正让简凡多看了两眼的是那瓶酒。
——罗曼尼康帝。
瓶身上的酒標他在杂誌上见过,这东西被酒圈捧成了勃艮第之神,一瓶的市价轻鬆破三十万。
刘轩拿这瓶酒出来开,要么是真把王大少当亲侄子,要么是——另有目的。
刘轩將三只杯子斟满,酒液在水晶杯里盪出暗红色的弧线。
“难得王大少来香江,又认识了简先生这样的年轻人——来,碰一个。”
简凡端起酒杯,嘴上说著“让刘先生破费了”,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顿饭,到底是衝著王大少来的,还是衝著自己?
论交情,刘轩跟王家几十年的交情,请王大少吃顿饭天经地义。
但他今天带来的排面——亲自接机、车队开路、半岛酒店、嘉麟楼、罗曼尼康帝——这个规格,招待王大少绰绰有余,招待一个刘轩口中“初次见面的小兄弟”就有点过了。
除非,他想从这个“小兄弟”身上摸出点什么。
简凡抿了一口酒,酒体醇厚,入喉之后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余韵在口腔里打转。
好酒就是好酒,三十万一瓶不是白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