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早。
清河县衙门口的石狮子还沾著昨夜露水,五匹快马卷著官道上的黄土扬尘,直衝而来。
马上的人穿著布政使司驛卒的號衣,腰挎火漆封口的牛皮公文袋。
为首那人勒住韁绳,翻身下马,亮出腰牌。
“南阳府布政使司急递!清河县正堂宋大人亲启!”
守门的衙役嚇了一跳,连滚带爬跑进去通传。
布政使司的文书,那可是省里的东西。
清河县这种小地方,一年到头也见不著几回。
后堂里,宋清远正端著碗白粥就著咸菜吃早饭。
柳半山推门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
“东翁。”
宋清远抬头,看见他手里那个火漆封口的牛皮袋子。
“布政使司的?”
“驛卒刚到,火漆完好,老朽验过了。”
柳半山把公文袋双手递上去,那把摺扇难得没在手里晃。
宋清远擦了擦手,接过袋子。
他没急著拆,先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上的印鑑。
布政使司左参政的私印。
不是例行公事的通传格式,是上官亲批的专函。
宋清远深吸一口气,抽出里头的文书。
一页纸。
措辞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分量极重。
他从头看到尾。
然后才把纸轻轻搁在桌面上。
柳半山等了片刻,试探开口。
“东翁?”
宋清远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又一圈。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笑意。
“你自己看。”
柳半山弯腰凑近,一目三行。
看完之后,他直起身子,手里的摺扇终於又转了起来。
“因地制宜、量入为出,可为各县范式。”
他把这句念出了声,语气里有几分品味。
“东翁,这可是布政使司的红头文书。”
“嗯。”
“有了这个,您这六年的政绩考评……”
柳半山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大奉官制,县令三年一小考,六年一大考。
宋清远在清河县坐了六年冷板凳,不功不过。
眼看著大考在即,再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升迁就是空话。
如今这一纸文书下来,等於省里替他盖了章。
清河治水,是实打实的政绩。
而且不是那种修个桥铺个路的小打小闹。
是被布政使司点名表彰、通传各县酌情推行的范式。
这东西写进考评里,就是一张明晃晃的升迁通行证。
宋清远站起身,在书案后面来回踱了两步。
他心里头翻涌的东西很多,但脸上只露出三分。
“这事儿,说到底,不是本官的功劳。”
柳半山適时地接话。
“陆老太傅那边……”
“陆老那里,本官自然要去谢的。但陆老的性子你也知道,不喜人打扰。贸然登门,反倒落了下乘。”
宋清远盘著核桃,语气沉吟。
“况且这治水的图纸和策论,陆老是中间人。真正出主意、画图纸、连三合土都搞出来的那个人……”
柳半山接过话头。
“顾辞。”
宋清远点头。
“一个十岁的娃娃,县试案首,诗才压得砚之都认输,治水策论更是连布政使司都下了文。”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著柳半山。
“半山,你说这孩子背后,到底还藏著多少东西?”
柳半山摺扇敲了敲掌心。
“老朽不知道。但老朽知道一件事。”
“说。”
“这孩子不管藏了多少,他眼下还住在清河村的泥巴院子里,还在鹿鸣书院念书,还没考府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