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我轻声开口,“做工真不错,让你费心了。”
安然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气氛终於没那么尷尬了。
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那双清澈的鹿眼弯了弯,开始熟稔地打趣我:“你这心得多大呀,连自己二十岁整生都能忘得一乾二净。要我说,你这生日过得太亏了。你现在好歹也算半个豪门阔少了吧?去跟你那位沈总亲妈撒个娇、要个生日礼物,少说不得给你封个一百万的红包当零花钱?”
她语气里带著些底层女孩对有钱人世界特有的夸张想像,却又透著股真诚的俏皮。
我握著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紧。
一百万。安然隨口一说的数字,还真让她给蒙准了。
那张黑色的银行卡,此刻就静静地躺在我的皮夹最深处。那里面刚好是一百万整。不多不少,足够普通人奋斗半辈子,但在江海顶级豪门沈家眼里,这恐怕连沈清秋平时买个包的钱都不够。
这並不是沈清秋拿不出更多的钱,相反,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她知道如果一出手就是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资產砸过来,只会把我越推越远,甚至刺痛我和萱姨那点本就不算丰厚的自尊。这一百万,更像是一个试探,一个恰到好处、既能改善我生活又不会让我觉得沉重到无法呼吸的补偿。
“一百万哪够啊。”我打转方向盘,稳稳地避开路面的积雪,语气平稳地顺著她的话开玩笑,“一百万顶多买辆好点的代步车。怎么也得要个豪华游艇,到时候带你和萱姨去海上兜风,让你安大店长也体验一把纸醉金迷。”
安然被我逗得扑哧一笑,眼底的光明媚极了,笑骂我没个正形。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將整个江海市的稜角都盖得严严实实,也掩盖了这座城市里无数隱秘的心绪。
……
忙完会展中心那五十个花篮的单子,我们开著那辆星愿回到花店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老街昏黄的路灯早早地亮了起来,在飞舞的雪花中晕染出一圈圈温暖的光晕。
我刚推开驾驶座的车门,就瞧见花店门口站著个极其扎眼的人影。
是沈曼。
这女人完全顛覆了早晨那副穿著皱巴巴针织裙、顶著鸡窝头要死要活的邋遢做派。
此刻的她,一身剪裁极度贴身、质感高级的红丝绒长款大衣,腰间那根细细的腰带將她那令人血脉僨张的夸张曲线勒得一览无余。
酒红色的波浪捲髮打理得一丝不乱,隨意地披散在肩头,配上那標誌性的烈焰红唇和斩男色的眼影,整个人站在冷风里,美得极具攻击性,活脱脱一个刚从名利场上走下来的绝世妖精。
她手里正百无聊赖地把玩著一个精致的金属防风打火机,“咔噠咔噠”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看到我下车,她靠在门框上的身子直了直,那双勾人的狐狸眼一瞬不瞬地盯住了我。
“行啊,好大儿,今天算是正式满二十岁了。”她踩著那双细细的高跟鞋,几步走到我跟前,毫不避讳地伸出那只做了深红色美甲的手,在我宽阔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把,甚至还顺势捏了捏我结实的肌肉,“嘖,这身板,真是越来越结实了。怪不得某些老女人天天跟护犊子似的把你护得死死的,生怕被人叼了去。”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意有所指,那股子女流氓般的恶趣味简直要溢出来了。
我懒得理会她这日常的调侃,隨手把车钥匙扔在吧檯上。
“少来这套虚的。祝寿不能光动嘴皮子吧,既然知道我今天过生日,沈富婆,礼物呢?”我大大方方地冲她摊开手,掌心向上。
沈曼轻嗤了一声,翻了个千娇百媚的白眼。她隨手拉开那只价格不菲的爱马仕铂金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布包,直接扔进了我怀里。
“拿去。前两天去鸡鸣寺谈生意,顺道给你求的。大师亲自开过光的平安符。”她语气里透著股掩饰不住的漫不经心,眼神更是傲娇地往別处乱瞟,仿佛这只是她隨手捡来的垃圾,“戴著吧,挡挡你身上这股子招蜂引蝶的桃花煞。免得哪天真被外面的小妖精勾了魂,你家那位能提著刀把江海市给平了。”
那是个极其精细的平安符,明黄色的表纸被一根暗红色的粗绳缠得结结实实,隱隱透著股若有若无的清雅檀香。
这女人就是这样,嘴上永远不饶人,毒舌得要命,但她心里那桿秤比谁都明白。
那些真金白银、名表豪车她绝对送得起,但她知道,比起那些冷冰冰的奢侈品,这种带点菸火气和平凡期许的小物件,对我来说才最实在。
她其实是在用她自己那彆扭的方式,希望我能平平安安。
我没说什么,只是將那个平安符小心翼翼地塞进衝锋衣最贴近心口的內兜里。
沈曼也不进屋,嫌里头的暖气太闷热,会弄花了她精致的妆容。
她径直走到门口那张防腐木躺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不知从哪摸出一小把焦糖瓜子,就著路灯昏暗的光,百无聊赖地嗑著,悠哉悠哉地欣赏著漫天的雪景。
过了一刻钟左右。
一辆黑色的轿车碾著地上的积雪,无声地滑进老街,稳稳地停在了那辆破旧的星愿电车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