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姨正在喝粥,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
“多大人了,还玩小孩子的把戏。”她嘴上数落著,眼底却盛满了纵容的光,“行啊。快去吧,外面雪大,开车注意点。你要是今天能平平安安地把你妈带去医院查完身体,晚上我就陪你疯一回。”
狼吞虎咽地扒完碗里的粥,我抓起一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套上,拿了车钥匙,推门衝进了风雪中。
单元楼外,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那辆星愿电车已经被积雪盖成了个大白馒头。我从后备箱翻出除雪刷,手脚麻利地把挡风玻璃和车顶的积雪清理乾净。
坐进驾驶室,启动车子,打开暖风。
轮胎碾压著厚厚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老城区的早晨静謐而安稳。我双手握著方向盘,目光注视著前方白茫茫的道路,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看著车窗外飘落的雪花,我的思绪不禁有些飘远。这二十年来,她孤身一人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商场上廝杀,独自面对外面那些贪婪的人,该有多么辛苦。
如今我回到了她身边,就不能让她再多受委屈。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老街尽头那家名为“如意”的商务连锁酒店门口。
这家酒店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档场所,但在老城区里算是设施比较完善、环境十分乾净的连锁品牌。推开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门,大堂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白茶香氛,將外面的严寒彻底隔绝开来。
我踩著柔软的灰色隔音地毯,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308房间。
刚走到门前,还没等我抬起手敲门,那扇实木房门就“咔噠”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沈清秋站在门后,手里竟然端著一杯还在冒著热气的牛奶。
“怎么起这么早?外面雪那么大,冷不冷?”她连忙把门拉开,一把將我拉了进去,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不冷。”我顺势接过她手里的热牛奶,反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你怎么不在床上多睡会儿?刚想出门去大堂等我吗?”
“妈妈睡不著,想著你快到了,就顺手热了杯奶。”沈清秋看著我,眼眶满是温柔。
快捷酒店的房间虽然面积不大,但胜在乾净整洁。除了一张柔软的一米五大床和一张原木色的书桌外,空间虽有些侷促,却並没有那种逼仄压抑的感觉。
沈清秋身上穿著一件极具质感的深蓝色真丝家居服,外面隨意披著一件厚实的驼色羊绒披肩。那昂贵的料子和精致的剪裁,与这间普通的屋子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她並没有完全收拾好。那张简陋的书桌被她当成了梳妆檯,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一排没有任何外包装的高级护肤品和几支口红。
“你先坐会儿,趁热把牛奶喝了,妈妈马上就好。”她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桌前的软椅上,拿起一个粉扑,在脸颊上细细地按压。
我捧著温热的纸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著她化妆。
昨晚那顿饭上,她眼底的乌青和脸色那种不健康的苍白,曾经让我极度担忧。而此刻,在那层薄薄的粉底掩盖下,那种病態的苍白被一种虚假的红润所取代。
她是在极力掩饰。她不想让我在去医院之前增加哪怕一点点的心理负担。
看著她对著镜子极其认真地描摹眉形的侧影,那种属於骨血相连的怜惜在胸腔里不断发酵。拋开豪门掌权人的光环,她也不过是个渴望得到儿子认可、甚至不惜用化妆品来偽装坚强的可怜母亲。
“妈。”我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沈清秋画眉的手停住了。她透过那面光洁的半身镜,疑惑地看著我。
“你其实不用化这么厚。”我看著她的眼睛,语气极其真诚,不带一丝奉承,“你底子那么好。真的,你这样特別漂亮,比电视上那些大明星还要好看得多。”
这话绝对发自肺腑。沈清秋五官极其立体,岁月並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沉淀出一种岁月静好的从容和高贵。
沈清秋愣住了。
手里的眉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几秒钟后,一抹明媚至极的笑容在她的脸上绽放开来。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应付商战的假笑,而是发自內心的、夹杂著巨大喜悦和少女般娇羞的欢愉。
她把眉笔放下,拿过一支口红,在唇上轻轻涂抹均匀。
“那可不。”她抿了抿红唇,语气里透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骄傲与得意,“不然你以为你长这么高、这么帅,是遗传了谁的基因?你这长相,少说有七分隨了我。你还不赶紧好好谢谢你妈?”
我被她这种难得的小女儿情態逗乐了。配合地冲她鞠了个躬,煞有介事地喊道:“谢谢沈大美女的优良基因,小的这厢有礼了!”
沈清秋被我逗得捂著嘴咯咯直笑,眼底闪烁著细碎的泪光。
笑声渐歇。
她拿起梳子理了理头髮,转过身来。那双极其敏锐的丹凤眼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紧接著,这位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总裁,嘴角噙著一抹极度危险、又充满恶趣味的笑意,拋出了一个让我瞬间石化的夺命题。
“既然你觉得妈妈这么漂亮……”她拖长了语调,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像鉤子一样死死锁住我,“那你说说,我和你萱姨,到底谁更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