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极其温馨。沈曼在饭桌上极力活跃气氛,她一边毫无形象地啃著松鼠鱖鱼的鱼头,一边绘声绘色地吐槽沈清秋在公司的那些冷血做派:“你们是不知道啊,今天下午她把企划部那个禿头老总骂得跟孙子一样,那气场,简直能把人冻死!谁能想到,那个在公司里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现在坐在这里喝汤喝得连头都不敢抬。”
沈清秋难得地没有反驳沈曼的调侃,她只是安静地吃著碗里的饭菜。
每一口都吃得极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饈。
苏怀萱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用公筷给她夹菜:“多吃点虾仁,补充蛋白质。”
这副画面极其和谐,没有任何豪门婆媳之间常见的剑拔弩张和明爭暗斗。有的,只是两个深爱同一个男人的女人,在这一刻达成的某种极其隱秘、温暖的默契。
饭吃到一半,沈清秋放下了筷子。她拿过旁边的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神色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八月十八的日子定下来了?”她突然开口问,直接把话题切到了我和苏怀萱的婚礼上。
“定了。”我点点头,如实回答,“就在老街花店的后院办。不打算大操大办,就请了几个相熟的朋友。”
沈清秋的眉头微微蹙起,那股子女总裁的威严和对儿子的护短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就在那个破旧的小院子里?”她看了一眼苏怀萱,语气里透著浓浓的心疼和不满,“那是你们一辈子的大事,怎么能这么委屈!江海市那么多顶级的五星级酒店,瑞吉酒店的顶层宴会厅我这就让人去包下来,请全城的名流来见证。这钱我出,所有的布置都用最好的!”
她一开口就是极其霸道的包场,试图用金钱来弥补她对我缺失了十八年的亏欠,更试图用这种铺张的方式,给苏怀萱一个最体面、最风光的豪门名分。
“不去酒店。”苏怀萱放下筷子,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她看著沈清秋,语气极其平稳,但骨子里的倔强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我们就在老房子接亲,在花店后院摆两桌。那是我当年拉扯他长大的地方,那里有我们最苦但也最甜的回忆,那里有我们的根。去了那些金碧辉煌的酒店,面对那些不认识的名流,我们反而不自在,那不像结婚,像是在作秀。”
沈清秋愣住了。她习惯了用金钱去解决一切问题,习惯了用物质去衡量价值,却忽略了有些东西,是金钱永远无法衡量和替代的。她看著苏怀萱那张坦荡且坚定的脸,又转头看了看我,看到我满眼纵容、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
她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眼底的那股强势彻底散去,化作了无奈的妥协。
“好。”她轻声说,“听你们的。只要你们觉得幸福,怎么办都行。”
她停顿了一下,转身从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餐桌上,缓缓推到了苏怀萱的面前。
“既然婚礼的地点定下了,那这笔钱你拿著。”沈清秋的眼神有些侷促,“就算是妈给你们……给苏予乐的改口费。拿去置办几件像样的首饰和衣服,別捨不得花钱。”
那一声自称的“妈”,她说得极其生硬,甚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这是她第一次在苏怀萱面前,试探性地摆出婆婆的身份。
那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苏怀萱看著那个信封,原本柔和的眉头立刻就拧成了川字。她这辈子最討厌別人施捨,尤其是用钱来砸她,这会让她觉得自己的感情被物化了。
“我们有钱。”她把信封毫不犹豫地推了回去,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和防备,“婚纱照已经拍了,婚礼的钱我们也早就攒够了。花店现在的生意很好,不需要你贴补。”
隨著她把信封推回去的动作,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那只保养得宜、戴著百达翡丽腕錶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难堪,甚至透著一种让人揪心的无措与受伤。
她真的不是在施捨。她只是习惯了用金钱去丈量这个世界,习惯了用这种最直白、最笨拙的方式,去竭力弥补她缺席了十八年的母爱。她只是不知道,除了钱,她还能怎么表达自己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亏欠。
“苏怀萱。”
沈曼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这位向来奉行“资本至上”的妖精富婆,拿胳膊肘用力捅了捅苏怀萱的腰侧,压低声音嘟囔著:“你这女人能不能別在这个时候犯轴?人家当妈的给儿子儿媳妇包个改口红包怎么了?天经地义的事!里面装的又不是炸药,你痛痛快快拿著就是了,非得把气氛搞得这么僵。”
“我不拿。”
苏怀萱倔强地昂著头,那双平时总是透著慵懒和风情的桃花眼,此刻清明且执拗。
“拿了这钱,这婚礼的性质就变了。”她一字一顿地说著,语气里带著市井女人独有的骨气,“我们是结婚,不是卖儿子。这钱要是收了,我这辈子在他面前都觉得矮了一头。”
我看著僵持不下的两个女人,心里暗自嘆气。这大概就是豪门婆婆和市井媳妇之间,最难以跨越的阶级鸿沟。一个想倾尽所有去补偿,一个却死守著自尊不肯接受任何带有“施捨”意味的好意。
“这钱我们不能要。”
我直接伸出手,一把將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拿了起来。没有丝毫犹豫,我越过餐桌,极其乾脆利落地將信封塞回了沈清秋那个黑色的爱马仕公文包里。动作从容篤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沈清秋猛地抬头看我,那双总是凌厉的眼眸里,此刻蓄满了极度的失落和受伤,仿佛一个被拒绝了礼物的孩子。
“但我们,有东西要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