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乔二人走后,苏晚禾心里有点悵然若失,总觉得这长大以后真的不如以前好,以前没有离別,没有奔波,更没有复杂的人际关係。特別是那个计算机学院的大个子李昊总是无孔不入,天天找机会给她献殷勤,都弄得自己不好意思了。严辞拒绝吧,又怕伤人家的心,不拒绝吧,又不可能。自己明明心里只有林之砚。她也不想和別的男生走得近,那样会让林之砚伤心的。她明明知道林之砚心里也只有自己,从小到大都一样,高二的时候甚至要为了她要和赵光明生死决斗呢!可是他却从来没有明白地说过,而且近来围著他的美女越来越多,特別是辅导员季墨然老师,好像对他特別青睞。而且季老师真的不论从长相身材和气质上都是妥妥的一个气质大美女!况且季老师年龄並不大,也就比他们大五六岁而已。想到这,苏晚禾觉得有点烦躁。她转身看著身边的林之砚,一个眼里有神的人,他为什么不和自己直接挑明关係呢?
林之砚问:“吃点东西吧!然后我们上图书馆看书去!”
在图书馆里,林之砚借了本《诗经》。他翻开泛黄的书页,指尖落在“蒹葭苍苍”那页。“你看这《诗经》,”他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周遭的安静,“没有华丽辞藻,却比任何情书都动人。『执子之手』不是誓言,是田间地头夫妻並肩干活的寻常,可就是这寻常,藏著最结实的情意。”
苏晚禾凑近看,见他在“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旁画了道浅痕。“文学这东西,”他抬眼望她,睫毛在灯下投出细影,“不该是空中楼阁。老教授说文字是活的,其实情感更是。就像咱写《五湖四海》,写的是行李里的盐、家书里的青苔,这些实在的物件,才能托住心里的重。”
他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著:“我想写的,从来不是风花雪月,是两个人走在泥里,脚印还能並成一行的踏实。”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像给那句没说出口的心意,镀了层温柔的光。
林之砚对苏晚禾说:“乔红儿学医,孙完虎学金融,这些都是很实用的东西。我们学中文,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文学这块,文学是一门艺术,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生活里少了艺术,那肯定会让生活变得枯燥乏味!刚刚拿到大一教材的时候,我有点失落,觉得这些东西没有什么大用,后来看了些古典的东西,慢慢喜欢上这些东西了。”
苏晚禾指尖划过《诗经》的封面,轻声道:“以前我奶奶总说,庄稼人不需要这些『閒文』,能认字记帐就够了。可她纳鞋底时,总爱哼杏树湾的老调子,那些词儿糙得像土块,却比啥都能解乏。”她抬眼望他,睫毛上沾著灯光的碎光,“或许艺术就像这点缀,不是必需品,却能让苦日子长出点甜芽。”
林之砚点头,想起老教授讲的“礼”字那点酒星子:“就像老教授说的,少了那点心意,敬神就淡了。生活少了这些,就像菜里没放盐——能吃饱,却没滋味。”他翻开书,指著“桃之夭夭”那页,“你看古人写新婚,不写金银珠宝,只写桃树开花,多实在,可谁读了不觉得暖?”
“可李昊总说,计算机能造机器,治病能救人,文学能做啥?”苏晚禾轻轻蹙眉,又很快舒展开,“但他不懂,上次我唱《杏语》,后排有个女生哭了,她说想起了老家的井台。”
“鲁迅先生青年时候弃医从文,目的也就是要发挥文学艺术的功用,改变人的思维,改变人的认知……”林之砚幽幽地说道。
他合上书,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银杏叶发卡上:“它不能直接盖房子,却能让住进房子里的人,抬头时看见月亮,而不只是天花板。”月光漫过两人交叠的书页,像给这场关於“无用之用”的探討,覆上了层温柔的註脚。
他们两个忽然想到很多艺术形式,诗歌,散文,小说,音乐,绘画,电影,戏剧等等等等。生活里有了这些东西,才会饱满,才会有滋有味。这样想著,最开始的那种失落感渐渐消失了。
林之砚想,必须认真阅读一些古代的经典的作品,配合《古代汉语》、《古代文学作品选》和《古代文学史》这些课程。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先读《诗经》比较好。於是办了借阅的手续。
苏晚禾想阅读《乐府诗集》,她在书架上找到那本蓝布封皮的《乐府诗集》,指尖抚过泛黄的书脊,忽然想起奶奶哼的《走西口》调儿。“你看这『乐府』,”她把书摊在桌上,指著《陇头水》那篇,“咱西北的汉子唱『陇头流水,鸣声呜咽』,和江南的『採莲南塘秋』不一样。”
她抬头冲林之砚笑,眼里映著灯光:“以前总觉得採莲船、藕花深这些词儿离咱太远,黄土坡上哪有塘?可读到『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突然就懂了——不管是陇头的水还是南塘的莲,写的都是人心里的苦与甜。”
她翻到《木兰诗》,指尖点著“万里赴戎机”:“你看木兰,咱西北女子的性子不就这样?不描眉画眼,可家国大事上从不含糊。这些诗哪是閒文?是咱老祖宗把日子嚼碎了,酿出的酒呢。”
林之砚望著她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比起江南的莲,西北的风里藏著更沉的诗意——就像眼前这个姑娘,带著黄土坡的韧劲,却能让寻常日子成为最动人的乐府。心头不觉一阵触动!
两个人在图书馆泡到下午六点半,都忘了吃饭,直到林之砚的肚子咕咕叫,那声音正好被苏晚禾听见了,她笑著说:“饿了吧?赶快吃饭走!”
林之砚摸了摸刚才咕嚕嚕叫的肚子,尷尬地说:“现在才觉得饿了!”两个人相伴著到食堂吃饭去了。
这次关於文学的探討,使两个人终於鼓足勇气,下定决心广泛阅读。也对文学达到了共识的理解:文学如无形之桥,勾连个体与时代。它以文字为舟,载著人间悲欢穿渡岁月,让孤独者闻声相和,使蒙昧者见照觉醒。既能將日常琐碎淬成永恆诗行,亦能以虚构镜像照见真实人性,在共情中消融隔阂,於沉思里生长精神之力,终让每个灵魂在字缝间找到安放与共鸣的角落。
晚饭后各回宿舍,却都没有人,躺了一会,苏晚禾又打算和林之砚到砚禾湖那边走走,就又到男生宿舍三號楼,敲响了302的门。林之砚在床上刚躺了一会,打开门就又见了苏晚禾,两人都微微笑了。
暮色像块浸了水的蓝布,慢慢压下来。砚禾湖的水面泛著碎银似的光,岸边的柳树把影子浸在水里,被晚风吹得轻轻晃。苏晚禾走在靠湖的一侧,帆布鞋偶尔踢到岸边的小石子,滚进水里溅起细响。
“你说《诗经》里的『七月流火』,是不是像咱杏树湾收麦子的时候?”林之砚忽然开口,声音被风滤得很清,“太阳把地晒得冒白烟,镰刀割过麦秆,沙沙响得跟诗里的韵脚似的。”
苏晚禾弯腰捡起片柳叶,指尖捻著叶尖的绒毛:“像。那时候你总帮我家扛麦捆,汗珠子掉在地上,砸出小坑坑。”她忽然笑了,眼里却有点湿,“妈妈总说,等麦子卖了钱,就给我扯块红布做新袄。”
提到杏树湾,空气忽然静了。远处的路灯亮起来,晕出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交叠又分开。苏晚禾望著湖面,声音轻得像嘆息:“不知道家里他们都在干什么,杏树林的叶子不知道落了没?我们坐的小板凳又该让谁们坐了?我想家了……我们离开家已经一个月了……”苏晚禾幽幽地说著,眼睛开始湿润了。她往他身边靠了靠,忽然想让他抱抱自己!
林之砚放慢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颗杏干,是早上剩下的。“我妈让我爹寄了一包,说新晒的。”他把杏干递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人都顿了顿,“等放寒假,咱回去看看。”
苏晚禾捏著那颗杏干,酸味儿从舌尖漫开,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吸了吸鼻子,望著远处图书馆的灯光,像是不经意地问:“季老师……好像很看重你。”
林之砚的脚步停在柳树下,晚风掀起他的衣角。“她是辅导员,对谁都挺照顾。”他说得坦然,却忽然想起白天在明故宫,季墨然站在壁画前问他“要不要留在中海”时的眼神,“她给我推荐了本《唐诗杂论》,说对写东西有帮助。”
“哦。”苏晚禾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柳叶的边缘,“她……挺好看的,像画报里的人。”
“没你好看。”林之砚说得又快又急,说完自己都愣了。晚风把这句话吹得晃晃悠悠,落在苏晚禾耳里,像颗石子投进砚禾湖,盪开一圈圈热。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里。他的睫毛很长,被路灯照得像镀了层金,眼里的光比湖面上的碎银还亮。“我是说,”他有点结巴,“她的好看是画里的,你的……是咱杏树湾的杏花,能结果子的那种。”
苏晚禾忽然笑了,两颗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两人脚边的草地上。她赶紧別过脸,用袖子擦了擦:“你这人,说话总这么土。”
林之砚没说话,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两人的肩膀轻轻挨著。远处传来王超他们的笑闹声,近处只有风吹柳叶的沙沙响,还有砚禾湖的水,一下下拍著岸边的石头,像在替他们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等回去,”苏晚禾的声音带著点鼻音,“我教你唱奶奶哼的《走西口》吧,比《杏语》还好听。”
“好。”林之砚望著她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心里忽然很篤定,“我把它写进诗里,就叫《杏树湾的风》。”
月光慢慢爬上来,把两人的影子印在柳树干上,像幅没画完的画。砚禾湖的水还在轻轻拍岸,像是在说,有些话不用说透,就像这湖,把“砚”和“禾”刻在石头上,就已经把一辈子的缘分,说给了岁月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