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我们到了灰区的边缘。
阿胖说“到了”的时候,我几乎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景象和之前的废墟没有太大区別——破楼、碎玻璃、歪倒的路灯。但仔细看,不一样了。
这里的楼更矮,更密,像一堆被捏皱的纸盒子摞在一起。墙面上爬满了黑色的霉菌,从窗户口往下流,像哭过的痕跡。街道很窄,窄到阿胖走在我前面,两边的墙壁几乎擦著它的肩膀。
“天衍时代的老城区,”阿胖说,“新协议没有覆盖这里。”
它的核心灯闪了一下。白色的,偏黄的。但照出去的光被那些黑色的霉菌吸收了,只能照亮脚下两三步的路。更远的地方是一团浓稠的、化不开的暗。
空气不一样了。
不是新鲜的那种不一样。是一种发霉的、潮湿的、像旧地下室的味道,混著铁锈和腐烂的木头的甜臭。我咳嗽了一声,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被墙壁推来推去,最后碎成了很多个细小的回声,散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阿胖突然停下来。
“有扫描信號吗?”我问。
“有,”阿胖的屏幕变成了波形图,起伏著,“但很弱。像隔了很多堵墙。”
它的屏幕又变回了笑脸。歪歪扭扭的。
“灰区的墙多,”它说,“渊的信號穿不透。”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阿胖的声音比之前轻鬆了一点点——不是轻鬆,是那种终於走完了很长很长的路、可以坐下来歇一口气的感觉。我认识这种声音。小时候从学校跑回家,推开门的时候,我也是这种声音。
我们继续往前走。
巷子越来越窄。有些地方窄到阿胖要侧过身子才能挤过去,它的外壳蹭著墙壁,发出吱吱的声响,像在抱怨。灰尘从头顶落下来,细得像麵粉,落在我的头髮上、肩膀上、睫毛上。
我眨了眨眼。
灰进了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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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穿过一条更宽的街。两边的楼终於分开了,露出头顶的天空。还是灰白色的,但比城里浅了一些。
街的尽头有一片空地。地上铺著碎石子,石子之间长著枯黄的草,倒了一片,像被什么东西压过。空地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水池,池沿裂了,水早就干了,水池旁边倒著一块牌子,字跡已经看不清了。
阿胖说这里以前是一个集市。天衍时代,灰区的人在这里买东西、卖东西、吵架、聊天、晒太阳。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风吹过来,带著一股焦糊味。不是火的焦糊,是电线的焦糊——那种烧过的塑料的味道,甜腻腻的,粘在嗓子眼,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阿胖,灰区有人吗?”
阿胖的屏幕闪了闪。“有,”它说,“但不多。”
“他们在哪?”
阿胖没有回答。它的核心灯转向了空地另一边的一排低矮楼房。楼房的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只有一扇开著一道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警惕。是一种很古老的、藏在骨头里的本能——有人在看你。你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里,但你的后脑勺会发凉,你的皮肤会起鸡皮疙瘩。
我的后脑勺在发凉。
“阿胖。”
“阿胖知道。”
它没有回头。它只是把机身往我这边靠了靠,挡住了那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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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了。灰区的黑和城里的黑不一样。城里的黑是开阔的、压下来的,像一个巨大的盖子。灰区的黑是挤过来的,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从地缝里冒出来的,从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线中间漏下来的——像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要把你攥住。
阿胖的光是唯一的光。白色的,偏黄的,微微发颤。像一颗快要燃尽的蜡烛。但它一直亮著。
巷子突然变宽了。不是慢慢变宽的,是突然——像有人在两面墙中间硬生生劈开了一个口子。前方出现了一条大路,比之前经过的任何路都宽,宽到阿胖的光照不到对面的墙。
阿胖停下来。
“怎么了?”
它没有回答。它的屏幕变成了红色。不是灯变红了,是屏幕——整块屏幕变成了红色,像一盏亮起来的警灯。正中央写著一行字:警告:前方高密度扫描区域
“阿胖——”
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沙哑,不再卡顿,变得很紧,很急,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退回去。现在。”
我转过身。
身后的巷子已经被黑暗吞没了。那些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从地缝里冒出来的黑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我们来的路填满了。没有路了。只有一堵墙。
阿胖的核心灯闪了一下。绿色。蓝色。每种顏色只闪了一瞬间,像一只在黑暗中飞快眨动的眼睛。然后又是白色。偏黄的,微微发颤。
“阿胖——”
远处的天空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