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之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是上海的黄昏。
灵魂像是还浸泡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还没有完全適应这具身体。
他盯著天花板,呼吸缓慢。
也没有眨眼。
若此时有人推门进来,怕是会被嚇一大跳。
林淮之尝试著蜷动手掌,意识开始正式接管。
感受著心臟在胸腔里跳动,虽说有点微弱,但足以让他感到振奋。
窗边的桌上型电脑还亮著,屏幕停留在屏保界面,一组电影剧照缓缓轮播。
此刻是《星际穿越》的书房场景。
屏幕正中央浮著一行白色的时间:2016年9月15日,19:43。
林淮之侧过头,看著那行字。
2016年。他回到了四年前。
他慢慢地坐起来,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左胸,心臟隔著居家服传来源源不断的搏动。
是活著的感觉。
目光落在这间他曾经住了四年的房子里。
另一种程度上的故地重游。
ja区顶层复式,叔叔林承安送的成年礼。
此刻夕阳正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所有东西都镀上一层温煦的金色。
靠墙的书架上塞著书,还有一层是黑胶唱片。
唱片机就放在书架旁边,盖子上一尘不染。
墙角立著一把山叶ll16。
吉他保养得很好,琴弦是新换的,指板上几乎没有磨损的痕跡。
另一边架著一座钢琴。
一架黑色的卡瓦依,母亲沈清韵送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从被迫回到帝都养病开始,这一切都是他一个人打发时间的方式。
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听音乐。
在身体真正开始枯竭之前,在文学、音乐的薰陶下,他的心態还算正常。
毕竟在这栋房子里,什么都不缺。
但独处的时间长了,他有时也会胡思乱想,生出一种被养废了的想法。
后来转念想想,自己好像本来就是个废人。
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止的心臟,一副撑不起任何野心的身体。
好死不如赖活著,还能给家里人多一个念想。
后来也就慢慢撑到了心臟停跳的最后一刻。
林淮之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十九岁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温热。
缓缓攥紧拳头,感受著这具还没有被日益衰竭的心臟耗空的身体。
但他知道它撑不过四年。
前世的2020年9月,他躺在医院icu里,听著心电监护仪发出最后的警报声。
模糊间,他的灵魂像是出窍一般。
直接越过空荡的病房,看见围在病房外的爸妈和叔叔,似乎角落里还有一个瘦小的身影。
他在清醒的时候拒绝亲属的探视,觉得自己逐渐萎缩的身体不堪入目。
对不住父母的生养之恩。
不过他们终究是来了,在外面喊著医生。
那个小身影却一动不动,掰扯著手指,嘴里一直在念叨著什么。
林淮之感觉自己飘得高远,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身边围满了人。
他拼命睁开眼,想要最后看清他们的脸。
是啊,好像没人对不起他。
家族给了他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放任他一个长孙留在惠城。
最亲的父母、叔婶也都会忙里偷閒、不远千里地跑过来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