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论文批註事件后,我和嬴政之间,气氛有点微妙。
倒不是尷尬,更像是……学生被班主任点名叫到办公室,进行了一次触及灵魂的谈话后,那种又敬又怕、又有点想再听听教诲的矛盾心理。
我开始不自觉地观察他。观察他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观察他阅读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的节奏(那节奏有种奇怪的韵律感),甚至观察他喝白开水时,喉结滚动的速度都比常人慢半拍,带著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克制。
他批註过的论文,我反反覆覆看了很多遍。有些小篆字跡不认识,我还得硬著头皮去请教他。每次我指著某个字,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个字是……”,他都只是撩起眼皮,淡淡瞥一眼,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督。”“御。”“衡。”
没有更多解释。但奇怪的是,结合上下文,我往往能立刻明白那个字的意思,甚至能感受到他当时写下这个词时,那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分量。
我开始按照他指出的方向,重新搜集资料,调整框架。过程痛苦得像蜕皮,但偶尔,在某个深夜,当我跳出那些僵化的理论套话,尝试著去想像“如果我是当时的秦吏”、“如果我要管理一个骤然膨胀数倍的帝国”时,脑子里会忽然闪过一道光,好像摸到了歷史那粗糙而真实的纹理一角。
这感觉很奇妙。我好像不再仅仅是在“写论文”,而是在笨拙地尝试“理解”一个时代,和那个时代最核心的人。
当然,这位“核心的人”,日常生活依旧规律得像个钟錶,並且继续以惊人的速度吸收著这个时代的一切。他对电器的破坏欲似乎暂时得到了控制(可能因为我已经严肃告诫过他,再乱按重置键,就断他网),转而將过剩的精力投向了更广阔的领域。
比如,他开始对我爸订的《参考消息》產生了兴趣。每天下午报纸送来,他会很自然地取走,坐在院里的老藤椅上,就著夕阳,一版一版仔细阅读。国际局势、经济动態、科技进展……他看得极慢,极认真,有时还会把我叫过去,指著某条新闻问:“此国与彼国纷爭,根源何在?仅是资源之爭?”
我:“……地缘、歷史、意识形態,可能都有。”
他“嗯”一声,不再追问,但眼神明显在思考。第二天,我可能就会在电脑瀏览记录里,发现他搜索了相关国家的歷史和地图。
又比如,他对村里的大喇叭產生了研究欲望。每天早中晚,村支书那带著浓厚乡音的播报(通知开会、防火防盗、谁家狗丟了)准时响起。嬴政会停下手中的事,侧耳倾听,然后问我:“此声何以传遍全村?原理为何?”
我:“有线广播,呃,就是通过电线传递信號……”
他若有所思:“较之烽火、驛传,如何?”
我:“……快,而且能传更具体的信息。”
他点头,似乎又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给“现代信息传递效率”加了一分。
他甚至开始观察村里的狗。对,就是那种看家护院的土狗。他会看著它们摇尾巴、爭食、对著陌生人吠叫,然后冷不丁冒出一句:“秦时军中所用犬只,需经严选,专司警戒、追踪。此类村犬,过於閒散。”
我:“……”陛下,您是不是还想给它们搞个kpi考核?
总之,这位始皇帝陛下,正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从“生活適应”阶段,快速进入“社会观察与解构”阶段。我家这个破旧的小民宿,连同整个村子,似乎都成了他理解两千年后世界的、巨大的、鲜活的標本。
而我,就是那个隨叫隨到、还经常被问倒的蹩脚解说员。
这种“平静”而“充实”的日子,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被打破了。
打破它的,不是嬴政,也不是任何歷史名人,而是一个最普通、也最让当代年轻人头疼的存在——我妈。
起因是我那台服役多年、饱经摧残的笔记本电脑,在嬴政高强度的学术检索和林閒(我)痛苦的论文修改双重压榨下,终於不堪重负,黑屏了。
任凭我怎么按电源键,怎么拍打(嬴政在旁边看著,眉头微皱,大概觉得我的“维修术”过於粗野),它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像一块冰冷的板砖。
“完了。”我瘫在椅子上,欲哭无泪。论文刚有点思路,资料都在里面,还有我那点见不得人的游戏和电影……
嬴政站在我身后,看著黑屏的电脑,沉默了片刻,问:“寿数尽了?”
“可能只是中暑……呃,过热,或者哪里接触不良。”我挣扎著解释,“我拆开看看?”
“汝可会修?”嬴政表示怀疑。
“……不会。”我老实承认。我顶多会清个灰。
嬴政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分明写著“果然”。
就在我们对著电脑残骸相顾无言时,我妈的大嗓门带著穿透力从楼下传来:“小閒!小閒!你下来!快点!”
我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嬴政也抬眸看向门口。
我硬著头皮下楼,只见我妈举著她的手机,屏幕正对著我,上面是一个笑得一脸灿烂的陌生中年妇女头像。
“你看!你刘阿姨!还记得不?以前住咱家前头的!她女儿,菲菲!去年研究生毕业,现在在省城当老师!长得可俊了,脾气也好!你看这照片……”我妈语气兴奋,手机几乎要懟到我脸上。
我眼前一黑。来了,传统的保留节目,虽迟但到——相亲。
“妈!我现在没空想这个!我论文都快愁死了!电脑还坏了!”我想逃。
“论文论文,就知道论文!电脑坏了修唄!这终身大事能耽误吗?”我妈一把拽住我,“人家菲菲正好休假回来,明天下午有空!我已经跟你刘阿姨说好了,就在镇上新开的那家『遇见』咖啡馆!环境可好了!你去见见,聊聊天,就当交个朋友也行啊!”
“我不去!”
“你敢!”我妈眉毛竖起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人家菲菲多好的姑娘,要不是看在我和你刘阿姨老交情的份上……我告诉你,明天下午两点,你必须去!不然我就……我就停你生活费!”
最后这句是杀手鐧。虽然我硕士了,但没正式工作,经济上还半依赖家里,特別是民宿这半死不活的状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