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用玉璽压泡麵这事,我消化了好几天。现在看见他拿出那块温润的玉料子,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今天得提醒他別把红烧肉的油蹭上去”,而不是“臥槽这是和氏璧”。
挺好,说明我適应力强,或者说,麻木了。
他现在对我的“关怀”,主要集中在我的毕业论文上,已经从“批改模式”升级到了“地狱答辩模式”。经常是我正对著一堆竹简照片(电子版)和现代论文薅头髮,身后就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此处论及『书同文』,言其利在沟通,弊在湮灭六国文化。然,六国文字差异几何?於黔首而言,是习多种文字便,还是习一种文字便?”
我嚇得一哆嗦,回头,他不知什么时候站我身后,手里可能还端著我妈刚塞给他的红枣茶。
“陛……陛下……”我舌头打结。这称呼一时半会儿真改不过来,尤其是脑子发懵的时候。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称呼並不满意,但没说什么,只是看著我:“嗯?”
“这个……六国文字差异挺大的,普通人学起来肯定不方便,但是……”我赶紧接上话。
“既然不便,何以称『弊』?”他问,眼神像能把我论文看穿,“统一文字,於黔首是便利。所谓『湮灭文化』,湮灭的是贵族士人传承的、用以区隔庶民的『雅言』与书写。秦一文字,使律令、政令可直达閭里,使寻常百姓亦有机会识文断字,此为功,何弊之有?你之论述,立场偏颇,未站在黔首角度思之。”
我:“……”
我那是从文化多样性角度说的!但这话我不敢顶。而且……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可是,很多独特的文字记载和文献也因此失传了……”
“失传之责,在秦,还是在焚书、战火、或因无人使用而自然消亡?”他追问,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脑门上,“秦法严苛,所焚多为诗、书、百家语,禁其私学,非尽毁其书。六国史书,秦亦有收存。至於文字,既已无用,自然淘汰,此乃大势。你当分清。”
我哑口无言,只能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您说得对,我改,我马上改……”
他这才微微頷首,端著红枣茶,慢悠悠踱回窗边坐下,继续看他那本《秦代地方行政与法律实践》的pdf去了,深藏功与名。
我对著电脑屏幕,默默把刚才那段论述拖进回收站,心里泪流成河。別人写论文要钱,我写论文要命。指导老师是千古一帝,这压力谁懂啊!而且这称呼……“陛下”是万万不能在外面叫的,可直呼“嬴政”或者“老嬴”?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叫“秦先生”?感觉又太生分,而且我妈那关过不去——她可是真把这“远房二叔”当亲戚待的。
正头疼,我妈端著盘洗好的水果进来了:“小閒,给你二叔拿点水果去,別老盯著电脑,对眼睛不好。”
“二叔”……我嘴角抽了抽。我妈倒是叫得顺口,自从我爸那边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来电,说有位“本家二叔”要来这边静养一段时间,托我们照应,我妈就真把这当回事了。偏偏嬴政那通身的气派,沉默寡言的性子,加上那张虽然严肃但確实看不出年龄的脸(我怀疑是帝王养生秘术的功劳),愣是让我妈深信不疑,还觉得这位“二叔”特有学问,特有范儿。
“知道了,妈。”我接过水果,硬著头皮端到窗边的小几上,“二……二叔,吃水果。”
嬴政从屏幕上移开目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盘水灵灵的葡萄,沉默了两秒,才“嗯”了一声,伸手捻起一颗,动作优雅,但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无奈?
看来他也不太適应这个称呼,但似乎……也没反对?大概是觉得,比起在外面不小心喊出“陛下”,“二叔”这个身份虽然离谱,但至少能掩人耳目?
行吧,二叔就二叔。总比“陛下”安全。我努力给自己洗脑。
那个下雨的傍晚,我又一次被他针对“秦代爵位与田宅授予的具体换算比例是否隨地域调整”问得怀疑人生,正头晕眼花,后院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著是重物倒地滚动的声音,还有个含混不清的男声在嚷嚷什么。
嬴政从书页上抬起眼。
“二叔我去看看!可能是野猪把篱笆撞了!”我如蒙大赦,弹射起步,衝下楼——野猪兄,谢谢你救我狗命!等等,我好像也叫顺口了?
后院,老槐树下,一个白影靠著树干坐著,怀里抱著个东西。
走近,是个男人,穿著身湿透的、样式奇怪的白袍子,长发散乱,用根破木簪別著,正举著我家的空酸菜罈子往里瞅。
“酒……分明闻得酒香……”他嘟囔著,晃了晃罈子,又倒过来,几滴浑浊液体滴进嘴里。他咂咂嘴,立刻皱眉“呸呸”两声:“齁咸!此乃何物!”
我看著那眼熟的青花罈子,心在滴血——奶奶的老罈子!
“大哥,你谁啊?那是我家醃酸菜的!”我没好气。
树下的人转过头,眼神有点飘,但看到我,还是努力聚焦,很江湖气地一抱拳(罈子还抱在怀里):“这位……小兄弟,叨扰了。在下李白,走迷了路,口渴难耐,误入宝地,不知可否……討碗水酒?”
李白?我脑子当机一秒。重名?cosplay?口袋里的“老古董”適时一震,掏出来,绿光幽幽:【检测到新投影……匹配度上升……李白(李太白),状態:醉酒,时空错位。】
我:“……”
得,民宿的隱藏副本又刷新了。上次是皇帝体验券,这次是诗仙畅饮卡。下次是不是该来张宰相治国体验月卡了?
“酒没有,料酒倒有,炒菜用的,不能喝。”我嘆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想拉他,“能起来不?先进屋,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