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哥大医学中心。
无影灯下,裴晏的手悬在打开的胸腔上方。
止血钳夹住出血点,动作没有一丝多余,钳口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心肌在钳子下微微跳动。
监护仪的滴声平稳,和墙上掛钟的秒针重叠。
他放下止血钳,接过持针器,缝合线穿过心肌边缘。
每一次进针,针尖穿过肌肉时的阻力从持针器传到他虎口,角度、深度、间距,完全一致。
导师站在观摩台后面,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然后对身边的住院医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个手术室都听见了。
“裴的手,是天生的心外科医生的手。”
裴晏脱下手套,在洗手台前搓洗指尖,水流旋转著流进下水道。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二十八九岁,面容俊朗,眼角还没有皱纹。
走廊里,薇薇安靠在墙上,手里拎著一杯咖啡。
金髮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著极淡的暖色,高挑的个子,肩线在白色衬衫下利落地展开。看见他出来,她眼睛弯成月牙,嘴角那个小窝左边比右边深一些,踮起脚,嘴唇贴上来——暖的,带著她身上那股乾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气味。
咖啡在她手里已经凉了。
“今天救了几个人?”
“两个。”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救了两个人?”
“嗯,一个瓣膜,一个搭桥,都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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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得踮著的脚落回地面,把咖啡递过来:“那更要喝了。”
他接过来。纸杯已经凉了——她在走廊里等了他很久。
他没有在意,仰头喝完,咖啡凉了,苦味更重,但他眼角弯弯,眼神满是宠溺。
她把纸杯从他手里抽走扔进垃圾桶,挽著他的胳膊往外走。
他俩走出168街医学中心的那扇厚重的旋转门。
西168街的穿堂风很大,带著哈德逊河上的潮气,顺著百老匯大道一路灌进来。
他拉起风衣领子,在那排金黄色的银杏树下,看著百老匯大道上川流不息的黄色计程车。
薇薇安一边走,一边侧过头来看他,嘴角那个小窝轻轻一挑——这是她又要开始“中文课”的標誌。
这些年,从bj回到纽约之后,只要两个人走在路上,她总爱冷不丁地考他一个词。今天她说的是天气。
“晏哥,rainy day是雨天,那sunny day是什么呢?”
裴晏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回答:“日天。”
她愣了一拍,然后翻了个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极其熟练——眉心先蹙,眼皮跟上来,最后头往右偏一度,刚好让街灯的光从她金色的睫毛上滑过去。这套动作她从bj练到纽约,已经练成本能了。
“日天,”她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品了品,表情就像在实验室里看到了一组完全跑偏的测试数据,“晏哥,你好歹也是个外科医生,怎么能把『晴天』说成『日天』呢?你让太阳的脸往哪搁?不对,太阳没脸见人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边笑一边踮起脚,把他的手拽到自己肩头让他搭著,缩在他胳膊底下继续走路,步子和他的踩成同一个节奏。
走了一段,她开始哼一首歌。拉丁吉他前奏从她嗓子眼里懒洋洋地滑出来,几个音绕著节拍轻轻晃,偶尔踩准一两个音节又飘走——是《se?orita》。
她当年在后海边那家露台大店第一次听到这首歌,觉得好听,回来搜了三天才找到歌名,从此学会在走路时哼它。
裴晏的身体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的肩膀跟著她的哼唱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是膝盖,然后是步子。他被自己这个下意识动作逗到了,嘴角一弯。
她感觉到了他的律动,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倒著走在前面,一边继续哼一边用口哨模仿吉他间奏。他把她的手一拽,她就转了半圈回到他身边,步子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跳著跳著,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笑。
两个人就这样在她哼唱的律动里跳著往前走。
“你是个中国人哎,为什么还会闹这种笑话?”
裴晏停下,仔细想了想:“我应该不算是中国人了吧?我爸妈是美籍华裔,我出生在美国,那我也应该算是美国华裔。”
她翻了个白眼——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眉心先蹙,眼皮跟上来,头往右偏一度:“啊对对对。你是个假洋鬼子,而我是个bj大白妞。”她说完自己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