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不便宜,他写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停了笔。
躺在木榻上,沈恪盯著头顶黑黢黢的房梁,思路转回到白天的事情上。
譙熙暂时消停了,冯泽那头也不好再明著为难他。
接下来要做的,是把手里这份屯田策论写完,找个合適的时机递上去。
这个时机不能太早,他刚在朝堂上出了风头,现在又递策论,恐怕会被人觉得他急功近利、恃宠而骄。
但也不能太晚,毕竟陈祗的耐心有限,一个下属如果只会顶嘴不会办事,很快就会被放弃。
不过最近他倒是可以先休息一下,因为明天就是他五天一轮的休沐,让沈恪难得有一天不用去尚书台上班。
……
第二天一大早,沈恪刚起床。
周氏就让他去南市买些盐和豆酱,顺带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粗布。
家里那件冬衣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再不补就撑不到明年。
沈恪拿了几枚直百钱,便出了大门。
此时清晨的成都街面上,已经陆续有人开始摆摊。
各类货郎行商络绎不绝,有不少卖菜和卖柴的人。
沈恪一边溜达的时候,甚至还看到了一个卖草鞋的人,不禁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南市是成都最大的民市,什么都有卖,但价格也都不便宜。
沈恪先去盐铺买了盐,只是官盐的价钱又涨了,一斤比上个月多了三钱。
盐铺老板一脸无奈,说是上面调了价,他也没办法。
沈恪没多说什么,付了钱走人。
盐铁专营是蜀汉財政的老规矩,诸葛亮在的时候就是这么干。
只不过那时候官盐质量好、供应稳,百姓虽然买不到私盐便宜货,但好歹不缺。
如今嘛,质量差了,价钱还涨了,两头吃亏。
沈恪隨后再去豆酱摊子,买了半罐豆酱。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广汉郡口音,自吹自擂在成都摆了十几年摊。
“小官人,今天要不要带点醋?
自家酿的,比市面上的强。”
“不了,就酱。”
沈恪付了钱,正要准备走,旁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个妇人围在布铺门口,扯著嗓子在跟铺子里的伙计讲价。
卖的是最普通的麻布,一匹要价两百四十钱。
“去年才两百钱一匹,今年怎么又涨了?”
“大姐,这是今年的新价,我也做不了主啊。”
沈恪从旁边经过,扫了一眼那匹麻布。
质地粗糙,织工一般,放在以前最多值一百五六十钱。
但这就是眼下蜀地的物价,钱越来越不值钱,东西越来越贵。
他没在布铺停留,继续往前走。
南市再往里,就是锦坊集中的地方。
成都的锦坊从秦汉时就有了,到了蜀汉这一朝,更是被朝廷当成命根子来经营。
沈恪站在一家锦坊的门面外头,看了几眼里面掛著的样品。
五彩蜀锦花样繁多,每一件都色泽饱满。
即便在这种年月里,蜀锦的质量依然是天下一等一的货色。
锦坊伙计,看见沈恪穿著打了补丁的麻衣,连招呼都懒得打。
沈恪也不在意,看了两眼就走了。
蜀锦这东西,跟他这种底层小吏没什么关係。
一匹上好的蜀锦,够他一年的俸禄。
但蜀锦跟蜀汉这个国家的关係,那就大了去了。
诸葛亮当年说过一句话,“决敌之资,唯仰锦耳。”
意思很明白,打仗的钱从哪来?就靠蜀锦。
蜀地偏居一隅,地盘小、人口少、矿產有限。
能拿来换钱的硬通货,就是这一样东西。
从老刘入蜀开始,朝廷就在成都设了锦官,专门管蜀锦的生產和贸易。
城南那条锦江边上,最多的时候有上千张织机同时开工。
织出来的锦,一部分供朝廷自用,一部分卖给东吴,还有一部分通过各种渠道流入魏国境內。
是的,即便是敌国,魏国的士族大户照样买蜀锦。
洛阳和鄴城的豪门贵妇,以穿蜀锦为时尚。
这不是沈恪瞎猜,他在尚书台见过相关的贸易文书。
蜀锦通过东吴转手、或者经由汉中边境的商道,大量流入魏国。
但这几年,情况有些变化。
沈恪记得,他在尚书台看到的文书內容。
前年开始,从魏国方向回流的锦款明显少了。
原因並不复杂,魏国为了在经济上击垮蜀汉,让魏国上层人少用些蜀锦。
最近开始有意识地,扶持自己的织锦產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