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条目,手指在竹简上一行行划过。
凡是货物类型写著“铁料”的竹简,他都逐一记下数量。
延熙十五年,经固驛外运铁料,共计四十一万六千斤。
延熙十六年,三十九万八千斤。
延熙十七年,四十二万一千斤。
沈恪盯著这几个数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些数字,跟他在成都尚书台帐簿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几乎不差什么。
他又翻了翻调令编號,每一笔外运都有对应的盐府调拨文书,流程完整,格式规范,甚至连字跡都工工整整。
等驛人把更早年份的簿册搬出来后,沈恪又花了小半个时辰,將最近八年的数据也全部核验完毕。
结果还是一样。
每一年,固驛关卡的过路记录,都跟杜楨报给朝廷的数字严丝合缝。
沈恪合上竹简,面色如常。
“劳烦了,今日之事不必对外人提起。”
驛人连连点头,將沈恪送出值房。
离开固驛后,沈恪马不停蹄赶往新津。
新津渡口是从临邛往成都运送铁料的必经之路,所有过江货物都得在此登记。
到了新津,沈恪故技重施,亮出令函调取簿册。
新津的驛人比固驛那位还殷勤,不但把簿册搬出来,还主动帮著翻找年份。
半个时辰后,沈恪將新津的数据全部抄完,结果跟固驛完全吻合。
两处关卡的记录,加在一起,跟成都尚书台的帐目,三方数据严丝合缝,连零头都对得上。
按理说,这应该是好事。
帐目对得上,说明杜楨没有问题。
可沈恪坐在新津驛站门口的石阶上,看著手里那叠抄录的竹简,反而觉得后背隱隱发凉。
这些帐目太乾净了,乾净得有些不正常。
一个经手数十万斤铁料的官员,连续八年,帐目上除了一些正常的火耗损耗以外,没有任何紕漏。
按照这个说法,杜楨就是一个蜀汉大忠臣,非但没有贪污问题,刘禪还得给他颁个奖。
可结合以往惯例,以及自己在临邛铸造高炉的这一个月来。
工匠们对杜楨的看法可谓是出奇的一致,这人確確实实是个小官巨贪,那杜家从中分了多少,都不为外人所知。
“沈郎官,您从这些简牘里找到了杜楨贪墨的证据了吗?”
从新津驛站出来以后,雷胜看著坐在台阶前默不作声的沈恪,不由得好奇询问。
面对雷胜的疑问,沈恪没有说话,只是默然摇了摇头。
心里还在想这件事:“官道上的这两处驛站中,查到的数据都合规,临邛百姓们口中的说法也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就只有一个……
这些记录本身就是假的,不是杜楨这个小小典曹都尉能够造出来的假,而是系统化,合法化的造假。”
想到这里,让沈恪心里不禁一阵拔凉。
凭藉杜楨一个小小的都尉,肯定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甚至就算杜楨背后的广汉杜家,同样没有这个能耐。
因为广汉杜家也不是势力特別大的家族,族中出仕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那么能有这个能量,在背后操作这些事情的人,定然是个位高权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