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
她小声咀嚼著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一门新的语言。
过了好几秒,她把头埋低,声音细弱蚊蝇。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陈诺挑了挑眉:“嗯?”
“他们都说我是天煞孤星。”苏浅画低头盯著自己沾满黑泥的指甲盖,一字一顿地说,“剋死了阿爹阿妈,谁碰我,谁倒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嚇人,像在背诵別人教给她的台词。
一个九岁的可怜丫头,脸上根本不该有这种麻木的死相。
陈诺沉默了两秒。
“都是谁跟你说的?”
“所有人。”小丫头回答得乾脆利落。
陈诺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毫无顾忌地盖在了她那头乱糟糟的白髮上,轻轻揉了揉。
苏浅画浑身剧烈一颤,整个人像触电似的猛地瑟缩了一下。
“你……”
“怎么了?”
“你不怕吗?”她终於抬起脸,眼底泛起一圈微红,“碰了我的话,会很倒霉的。”
“我刚才可是顶著大火把你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陈诺收回手,语气里透著几分打趣,“真要倒霉,我这会儿早出事了吧?”
苏浅画张了张嘴,小脑袋瓜愣是卡壳了,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她低头看著怀里那叠烧焦的废纸,鼻子顿时一酸,咬住下唇强忍著不哭。
陈诺的目光顺势落向那堆破烂废纸。
“你一直抱著的是什么?”
苏浅画条件反射般把纸团往胸口一捂。
“是……是我的东西。”
她语气瞬间紧绷,活像一只护食炸毛的小流浪猫。
陈诺倒也没硬抢。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若无其事地擦过最外层那张纸的边缘。
【溯影】,启动!
空间开始波动。
陈诺的意识被拉扯,直接溯回到过去三天的影像。
画面开始迅速倒转。
他看到了。
看到苏浅画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咬著牙去拖比她整个人还要重一大圈的纸捆。
看到她为了活命,去吃监工倒掉的餿饭,甚至还要和外头的野狗抢食。
看到一个满脸横肉的畜生管事,用力揪著她的白髮往墙上狠撞,破口大骂她是个“赔钱货”“丧门星”。
但她没哭。
从头到尾,这丫头硬是没掉过一滴眼泪。
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空洞麻木,灵魂仿佛早就死在了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回放画面还在继续。
深夜,万籟俱寂。
苏浅画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从废纸堆里挑出几张没沾泥的残页。
她缩在漏风的墙角里,捏著半截烧剩的黑炭条,借著月光一笔一划地涂鸦。
陈诺飘过去扫了一眼。
纸上画著一幢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房子前头立著三个火柴人,两大一小,手牵著手。
旁边还配了一行丑丑的幼稚小字——“爸爸、妈妈,还有小画。”
看到这一幕,陈诺感觉心臟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今晚的纵火现场。
黑衣人破门而入,肆意泼洒药液。
被反锁在杂物间的苏浅画,听著外面越来越响的动静,没拍门,也没喊救命。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画纸一张张捡起来,抱在怀里。
因为这些沾满劣质炭黑的废纸,就是她这九年烂泥般的人生里,仅剩的一点光了。
【溯影】强制结束。
陈诺收回手指,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冷冽的月光铺满了一地。
苏浅画歪著脑袋打量他,完全搞不懂这个奇怪的大哥哥怎么突然就掉线了。
“哥哥?”她试著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陈诺这才回过神。
看著眼前这个瘦脱了相、满身黑灰,却还豁出命去保护几张涂鸦废纸的小可怜,他心里堵得慌。
“小画。”
“啊?”
“纸上画的那幢小房子,我看到了。”
苏浅画猛地扬起脸,玫红色的眼瞳猛地睁大,慌乱得像被抓包的小贼。
“你、你怎么知道……”
“画得挺不错。”陈诺轻声打断她的话,“不过,房子其实可以画得更大一点。”
苏浅画咬住发白的嘴唇,拼命摇头。
“那是假的……是我自己瞎编的。”
“那就把它变成真的。”
陈诺洒脱地站直身子,朝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开。
“走,跟我回家。”
苏浅画彻底呆住了。
月光从陈诺的背后倾泻而下,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边。
她盯著那只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可是……我早就没有家了啊。”
她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终於没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他们都说,是我害死了阿爹阿妈。”
陈诺微微摇头,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从今天起,我来做你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