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演武场,陆沉舟必杀赵衡。”
赵衡盯著那一行字,只觉腕骨处被无皮血手抓出的五道伤痕又深了一分。
灰封匣仍在震。
那只血手还探在匣缝外,五指在半空一下一下抓挠,像没能抓住活名,便不甘心地抓著內库里所有旧夜。
“活名……”
“赵清砚欠……”
“归还……”
赵衡没有再看它。
他把那一角旧档捲起,强行压入黑皮实录內页,又用断印按住。断印裂口贴著残档,发出细微烫响。红批没有褪,反而像被断印照得更鲜明,几乎要从纸背上站起来。
今夜。
演武场。
陆沉舟。
必杀赵衡。
赵衡很清楚,这不是一句单纯预言。
梁慎夜至之前,取卷签也写得这样篤定。墓誌能改,吏册能调,內库能索名,那么这行红批也可能不是告诉他未来,而是在把他往某个“应发生”的地方推。
可他更清楚,自己不能不去。
陆氏案的原档残角就在手里。若红批已落,陆沉舟这三个字便不会安静地躺在纸上等他慢慢查。陆氏旧案会沿军籍、禁军、旧甲、厌胜铜钱继续往外爬,直到先把他写成该死之人,再把陆沉舟写成杀他之人。
赵衡收起黑册,站起身。
脚踝处那些由现代生平化出的墨线还缠著半截。他低头,用断印轻轻一压,墨线像被烫痛的虫,缓缓缩回铁门底下。
铁门不知何时又开了一线。
没有人催。
可赵衡知道,內库已经把他放出去了。
不是放过。
是让他沿红批去见下一桩债。
他跨出铁门时,身后所有档匣的低语重新响起,仍是那三句。
归档。
归名。
归尸。
铁门在他身后闭合。
灰墙重新平整,校异廊尽头仿佛从未鼓起过,更没有什么无匾铁门。远处还有校吏点灯巡廊的脚步声,黄嵩的声音隔著书架传来,怒意压得极低。
赵衡没有往正门走。
他循来时记下的无光书架,从夹缝中穿出秘阁。那枚临时校书名牌在袖中已经裂开一道口子,牌背“天明前入內”的字跡尽数消散,只剩一团焦黑。
出秘阁时,天色已再度沉下。
汴京城北的街巷浸在薄青色夜雾里,远处有打更人的脚步声,却像隔著一层厚纸。赵衡把外袍袖口往下压,遮住腕上血痕与断印烫伤。
他原本可以回赵宅。
可念头只起了一瞬,便被他按下。
赵宅不能回。
三日后抄检已定,赵维岳和开封府都在等他露出慌乱;梁慎夜至之事若被秘阁、开封府其中一方闻到风声,赵宅此刻只会更像一只张著口的证物匣。他若带著陆氏原档残角回去,便是把內库刚吐出的血证重新塞进別人准备好的案卷里。
茶楼也不能去。
府桥茶楼是外眼,可今夜的红批太急。冯七能听风,不能挡枪。若陆沉舟必杀赵衡,那么在红批落下后的每一刻,拖延都可能让“必杀”二字生出更多旁证。
赵衡在巷口停了一息,將旧档残角取出。
黑皮实录灰页自动翻开,那行红批依旧鲜红。红字下方隱约有一条细线,向城西北延去。
禁军演武场。
赵衡收紧衣襟,沿那条並不存在於街面的红线走去。
汴京禁军演武场在內城西北一隅,临近军械库与马营。夜里本该有巡卒把守,外人不得近。赵衡未到门前,便已听见兵器碰撞声从高墙內传出。
不是操练。
更像一个人独自练枪。
一声。
又一声。
沉,冷,稳。
每一下落地,都让墙外石缝里的细沙微微跳动。
门前两名禁军拦住赵衡,眼神警惕。
“军地重处,何人夜行?”
赵衡没有硬闯,从袖中取出那一角旧档外封,只露出“秘阁旧档”“赵清砚”几个字,不露陆沉舟姓名。
“赵清砚遗子赵衡,奉旧档查禁军陆……旧案旁证,求见陆沉舟陆官人。”
他说到“陆”字时刻意停了一下。
那两个禁军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不是因赵衡。
是因“陆”这个字。
左边一人按住刀柄,冷声道:“谁让你来问陆官人?”
赵衡道:“旧档红批。”
“什么红批?”
赵衡平静看他:“若二位能替陆官人接这句,我便不必进去。”
两个禁军对视一眼。
演武场內,兵器落地声忽然停了。
停得太突兀。
像里面那个人隔著高墙,已经听见了“陆”字。
片刻后,门內传来低沉声音。
“让他进来。”
门开。
赵衡跨入演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