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咔。
赵衡听著这齿声,忽然想起断印照空页脉络时那种极细的震动。他把断印取出,贴近牙轮。
陆沉舟没有阻止。
断印裂口靠近牙轮的一瞬,牙轮转速忽然慢了半拍。
咔……咔……
两件铜物之间,像隔著多年旧案互相认出了对方。
紧接著,赵衡耳边听见了一道极细的声音。
不是从牙轮里传出。
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沿著齿缝、铜屑、断印裂口,一路传到他耳骨深处。
咔噠。
咔噠噠。
咔噠。
赵衡猛地抬头。
陆沉舟道:“听见什么?”
赵衡没有立刻答。
他闭上眼,断印与牙轮仍贴在一起。那极细齿声在脑中变得清楚了一点,声音不是来自军械库,不是来自內库,也不是来自演武场地下残阵。
它来自城南。
汴京城南,夜市、酒楼、赌坊、桥市、人声混杂的方向。
齿声细得几乎可被风声盖住,却有一种固定节奏。
三短一长。
停两息。
再三短一长。
像某个机关在黑暗里不断咬合,等著同类回应。
赵衡睁开眼:“城南。”
陆沉舟眼神一凛。
“军械库与城南有什么关係?”
“暂时不知道。”赵衡看向牙轮,“但它在找路。”
话音刚落,牙轮忽然剧烈一颤。
陆沉舟手中帕子险些脱手。
牙轮轮齿自行咬合,內圈细纹开始反向转动。轮边那些卡著的铜屑被一点点磨落,像有只看不见的小刀正在刮它自己的骨头。
细密铜屑从牙轮下方落到地上。
一点。
两点。
三点。
守库军吏还跪在一旁,茫然道:“陆官人,这铜轮……”
陆沉舟冷声道:“都出去。”
军吏一愣。
“所有人退出库外。”陆沉舟道,“今夜验库之事,按军械旧损记。谁敢多问,我亲自写你们失职。”
几名库卒脸色一白,立刻退了出去。
守库军吏也不敢再问,连滚带爬跟著出门。很快,军械库里又只剩赵衡与陆沉舟。
牙轮还在磨落铜屑。
那些铜屑落地后没有散开,而是像被一阵极细的风牵引,沿著青石地面慢慢滑动。先是一条直线,隨后拐弯,再绕过一片散落甲叶,最后在军械库地上排出一条弯曲路线。
赵衡蹲下看。
铜屑细如沙,却每一粒都闪著暗红铜光。路线不是隨意划出的,它避开火房、兵器架、库门,像在模擬汴京街巷。
陆沉舟看了片刻,声音低沉:“这是地图?”
“不是完整地图。”赵衡道,“是路线。”
铜屑继续往前排。
它们先排出一道弧,像从军械库绕过禁军营墙;再排出几处折角,像穿过两条小巷;最后路线向南,停在一处铜屑堆起的小点。
那小点旁,铜屑没有继续延伸。
牙轮却仍在磨。
赵衡与陆沉舟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铜屑开始在小点旁排列成字。
第一个字较宽。
醉。
第二个字收锋上挑。
仙。
第三个字最后落成时,牙轮转动声停了一瞬。
楼。
醉仙楼。
赵衡看著地上的三个字,忽然觉得这一夜的血、铁、机关、厌胜,终於从军械库的死寂里伸出了一条活人街巷。
醉仙楼。
听名字像酒楼。
也像最適合藏赌徒、匠人、说书人和江湖客的地方。
陆沉舟缓缓站直:“我去。”
赵衡抬头:“不是『你去』,是『我们去』。”
陆沉舟看著他,眼神依旧冷硬。
“赵衡,我隨你查下去,不代表信你。”
“我也没指望你信我。”
“更不代表替赵清砚洗清。”
赵衡道:“我说过,不替他洗。”
陆沉舟握住刀柄,伤口处血还在渗,声音却稳得像刚才没有斩穿三百甲阵。
“此行只为陆家血仇。”
赵衡点头:“可以。”
陆沉舟又道:“若查到赵清砚当年害了陆氏,我会杀写下旧案的人,也会杀该偿命的人。”
赵衡沉默一息。
他想起父亲蝉翼信中那句:你若怨我,可怨;但怨后须记,债不因怨而消。
然后他说:“到时先把证据摆全。”
陆沉舟冷冷看他:“你总爱说证据。”
赵衡低头收起断印:“因为不说证据,你刚才已经杀我了。”
陆沉舟没有反驳。
牙轮在帕中忽然又轻轻一动。
赵衡看向地面。
“醉仙楼”三个字旁,那些铜屑並未完全停下。最后剩余的细屑像很费力似的,从牙轮齿缝里一点点磨出,落在“醉仙楼”之后。
一粒,两粒。
陆沉舟皱眉。
铜屑慢慢补成两个更小的字。
字很细。
却清清楚楚。
“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