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汉脸上笑意不变,眼皮却抬高了一点。
“哟,”他打了个酒嗝,“懂行?”
赵衡指了指骰子:“不算懂。只是今夜刚见过一个比它大些的齿轮。”
陆沉舟將帕子裹著的铜兽牙轮放在桌角。
没有完全打开。
只露出半边轮齿。
骰子忽然齐齐一震。
咔。
咔噠。
三枚机关骰像闻见同类气息,自己往牙轮方向滚了半寸。
醉汉的笑声停了。
只有一瞬。
下一瞬,他又醉醺醺地扑过去,把骰子一把抓回怀里,朝眾人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骰子认亲啊?它们仨是我儿子,见了叔伯行个礼怎么了?”
赌客们轰然大笑。
有人骂他占便宜。
有人又喊再来一局。
赵衡却盯著醉汉的手。
那只手方才抓骰子时,虎口处有几道细小老茧,不在常握刀剑的位置,也不在赌徒常掷骰的位置,而在拇指內侧与中指第二节。
那是常年拧细轴、调弹簧、拨齿轮留下的茧。
赵衡道:“阁下怎么称呼?”
醉汉把酒葫芦往嘴里一倒,半滴酒都没倒出来,便摇摇晃晃骂道:“没酒了还称呼什么?有酒叫裴大爷,没酒叫裴穷鬼。”
旁人起鬨:“裴无咎!欠老子三坛酒钱,还敢称大爷?”
醉汉一拍桌:“欠酒钱算什么?欠命才叫本事。小郎君,你说是不是?”
赵衡心里微动。
裴无咎。
这名字像隨口说出,却不知为何,在黑皮实录未开的袖中轻轻一冷。
赵衡道:“裴无咎?”
醉汉歪头:“怎么,名字不好?我娘起的,说人活世上,最好无咎。结果呢,欠酒钱欠赌债欠人情,样样都有咎。”
他笑嘻嘻地把三枚骰子扣在碗里,晃了两下:“小郎君问完名了,该你押了。押大押小?”
赵衡没有看碗。
他看著裴无咎:“我押你知道这枚牙轮从哪来。”
裴无咎眯眼:“押得太大,小心输命。”
“我今晚已经输过一段生平了,”赵衡道,“命倒暂时还在。”
裴无咎脸上醉意更浓,手腕一翻,骰碗落桌。
“那就押小。”
碗揭开。
三枚骰子没有点数。
骰面忽然同时裂开,吐出三根细小铜针。铜针不是朝赵衡脸上射,而是朝他的袖口。
目標极准。
正是他藏著陆氏旧档残角的位置。
与此同时,裴无咎另一只手在桌下轻轻一弹。
嗡——
赌桌边缘裂开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
三只木蝉从孔中飞出。
它们只有拇指大小,木翅薄如蝉翼,腹中铜齿急转,声音被满楼赌客喧闹掩盖得几乎听不见。三只木蝉绕过酒盏与铜钱,一只扑赵衡袖口,一只扑断印所在的腰侧,一只竟扑向陆沉舟怀中的牙轮。
裴无咎仍醉醺醺笑著:“哎呀,骰子炸了,怪我怪我。”
赵衡没动。
他甚至连袖口都没收。
因为陆沉舟已经动了。
刀光一闪。
不是斩人。
是钉虫。
第一只木蝉离赵衡袖口还有三寸,便被刀尖钉在桌面上。木翅仍在疯狂震动,腹中铜齿转了两下,冒出一缕青烟。
第二只木蝉刚触到赵衡腰侧衣料,陆沉舟刀背一翻,直接將它拍进骰碗里,碗底被震得裂开。
第三只木蝉最刁钻,从桌下绕向牙轮。
陆沉舟抬脚踢起一枚铜钱。
铜钱破空,正中木蝉腹部。
木蝉被打得倒飞,陆沉舟反手一刀,將它钉死在赌桌中央。
三只木蝉,全死。
桌上还在滚的铜针也被他刀鞘一压,齐齐嵌进木板。
四周赌客的笑音效卡住。
有人酒醒了一半。
有人悄悄往后退。
醉仙楼最里面这张赌桌,忽然安静得只剩木蝉残齿最后的咔噠声。
裴无咎脸上的醉意一点点消失。
像一层画上去的醉色被冷水洗掉,露出底下真正清醒、尖利、戒备的眼睛。
他先看陆沉舟的刀。
又看赵衡的袖口。
最后,目光落在桌角那半露的铜兽牙轮上。
牙轮隔著帕子,还在极慢地转。
咔。
咔。
裴无咎伸手,没再像醉鬼那样乱抓,而是极轻、极准地按住牙轮外缘。
下一瞬,他脸色彻底变了。
“这东西……”
他声音低得只有赵衡与陆沉舟能听见。
“这东西不该还会动。”
赵衡道:“为什么?”
裴无咎盯著铜兽牙轮,眼底像有一盏很久没点的灯忽然亮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的寒意压住。
他一字一顿地低声道:
“它师父早被朝廷杀乾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