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从檐外漫进来。
不是寻常雾。
汴京城南的夜雾原本该带著河水、酒糟和油烟味,可此刻钻进醉仙楼的雾,却冷得像从军械库后库里卷出来,里面混著铜锈、旧纸、硃砂和一点说不清的兽腥。
那只黑影低著头,赤光在雾里一明一暗。
咔噠。
咔噠。
齿轮咬合的声音很慢,却压过了满楼赌客的喧闹。
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赌客,而是裴无咎。
他方才还坐在桌边,满嘴胡话,像个输半坛酒钱就要寻死觅活的穷赌鬼。可铜蹄第二次踏响时,他脸上的醉色已经彻底没了。
裴无咎一把扫起桌上三枚机关骰,指节在骰面连点。
咔咔几声,骰子裂开,吐出的却不是铜针,而是三片薄如蝉翼的小铜叶。铜叶贴在他指缝间,像三柄隨时能飞出去的微型刀。
陆沉舟已站在赵衡身前。
刀未完全出鞘,只露三寸。
可那三寸刀光已让周围赌客本能地退开。
赵衡没有看刀。
他看窗外。
夜雾里,那兽形黑影终於踏进灯下。
它形似狮虎,肩高几乎与酒楼门楣齐平,通体铜皮覆甲,铜片不是平整铸成,而像一片片兽鳞扣在机关骨架上。四足粗壮,爪尖如铜鉤,落在青石地面时没有兽类的软声,只有沉重的金铁闷响。
腹內齿轮轰鸣。
一圈一圈,像有十几个磨盘在它肚中同时转动。
它的头颅更怪。
狮额,虎頜,双眼嵌著赤红琉璃,鼻端凸出一枚细长铜针。那针极细,针尖却分成三叉,正微微颤动,像在闻空气里的某种味道。
赵衡的目光落在它颈侧。
那里掛著一块黑沉沉的旧牌。
牌子被铜链扣在兽颈甲片上,边缘磨损严重,表面覆著一层灰白铜锈。可灯火一晃,仍能看清牌面残存的三个字。
皇城司。
旧封牌。
不是新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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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假货。
那块牌子上还盖著一道旧封印,印角缺损,与赵衡近来见过的许多残印一样,像被什么东西咬去了一块。
赵衡心里一沉。
裴无咎低声骂道:“巡夜铜兽。”
陆沉舟道:“你师门造的?”
裴无咎没有立刻答。
他盯著铜兽鼻端那枚三叉铜针,脸色比方才更难看。
“是旧图。”他说,“但这只被改过。”
铜兽低头。
赤光扫过醉仙楼。
楼中赌客终於炸了。
“什么东西?!”
“铜狮子?”
“哪家杂耍跑出来的?”
有人嚇得往桌下钻,有人还醉著,抄起酒罈便想砸。铜兽却看也不看他们。一个赌客慌乱中撞到铜兽前爪旁,几乎贴著它铜爪滚过去,那铜兽竟连爪尖都没有偏一下。
它不伤赌客。
不伤跑堂。
不伤楼中酒客。
赤光扫过人群,最终停在赵衡、陆沉舟、裴无咎三人身上。
鼻端三叉铜针猛地一颤。
咔噠!
铜兽腹中齿轮骤然加速。
裴无咎低喝:“跑!”
几乎同时,铜兽扑来。
那一下不是兽扑,而像一架沉重战车从雾中撞出。醉仙楼门槛当场碎裂,几张赌桌被铜肩擦过,桌腿折断,铜钱、骰子、酒碗哗啦啦飞起。
赌客们惊叫著四散。
可铜兽的铜爪没有落向任何普通人,只直直拍向赵衡袖口。
袖口里藏著陆氏旧档残角。
赵衡甚至能感觉到那残角在发热。
陆沉舟一步横移,刀出鞘。
鐺!
刀锋与铜爪相撞,火星炸开,照亮陆沉舟冷硬的侧脸。
他被震退半步。
铜兽也被刀势格得偏了一寸,铜爪落在赌桌边缘,整张厚木赌桌像纸糊一样裂成两半。
裴无咎趁这一寸空隙,一脚踹翻旁边酒罈,大喊:“后门!”
赵衡转身便走。
三人衝出醉仙楼后门,撞进一条狭窄巷子。
巷外就是城南夜市。
摊贩还在叫卖,炊饼蒸汽、羊汤香气、油灯火苗,挤在湿冷夜雾里,本该是汴京最活的一段夜色。
可铜兽一出巷,整条街像被谁按低了声音。
不是无声。
而是声音空了一拍。
卖汤的老汉舀汤舀到一半,勺子停在锅上,眼神茫然。
买灯的妇人刚討价还价,下一瞬却忘了自己要买什么,只低头看著手里的铜钱。
一个挑担小贩被铜兽巨影罩住,却像没看见那只狮虎般的铜兽,只机械地喊:“炊饼,热炊饼……”
铜兽从他身旁掠过。
铜蹄几乎擦著他的担子落下。
他却没有躲。
也没有怕。
只是眨了眨眼,继续喊价,声音里空了一截。
赵衡猛地回头。
“他们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