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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夜话

另一边。

曹节与王甫一前一后出了章德殿,沿著永巷往东走。夜色已深,甬道两侧的宫灯燃过了大半,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著,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巡夜的郎卫在远处换岗,脚步声整齐而沉闷。

没有人说话。

直到跨进曹节的私室,王甫走在后面,反手將门关上。门扇合拢的那一刻,他脸上那副劫后余生的庆幸便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撕了下来。

“他怎敢如此……”王甫的脸扭曲著,额头上的血痂在烛火下泛著狰狞的暗红色,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怎敢如此!”

他说的是张让。

曹节没有接话。他走到几案前坐下,自己动手倒了一盏凉茶,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王甫一瘸一拐地在室中来回踱步,受伤的右腿每踩一下都疼得他倒抽凉气,但愤怒让他停不下来。“你我拼了命才挣来的局面,他一个黄口小儿,不过进宫数年,在你我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东西——今日竟敢当著陛下的面说出『腰斩弃市』四个字来!”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著曹节,“腰斩弃市!曹公,你听听,他要將我腰斩弃市!”

曹节仍旧没有答话,只是端著茶盏静静地看著他。

王甫的愤怒不是没有来由的。建寧元年正月,竇武陈蕃谋诛宦官,宫中数千黄门从官人人自危。是曹节和王甫站了出来,纠集乳母赵嬈、小黄门张彪及十七个黄门从官,连夜歃血为盟。那一夜他们贏了,竇武自杀,陈蕃被杀,宫中宦官群体得以保全。

从那以后,曹节和王甫在宦官群体中的地位便无人可以撼动。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冻毙於风雪——这个道理,宫中的宦官不需要读圣贤书也知道。他们没有退路,外朝的士人恨他们,天下的百姓看不起他们,他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们可以高枕无忧。许多人觉得曹节和王甫是深受天子信重的大宦官,杀不得、动不得。可唯有他们自己知道,在这深宫之中,他们从来不是不可替代的。少一个曹节,还会有別的曹节;少一个王甫,还会有別的王甫。下面有多少人在等著他跌倒,王甫心里比谁都清楚。

所以当他在章德殿中听到张让说出“腰斩弃市”四个字的时候,他是真的怕。怕得要死。因为那四个字不是从外朝士人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从一个宦官嘴里说出来的。张让是他们自己人。自己人说要將他腰斩弃市,那便意味著,在张让的判断中,天子是真的有可能杀他的。

“腰斩弃市!”王甫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他在曹节对面坐下,双手撑著膝盖,指节发白,“此人今是翅膀硬了。若不是我等,他张让能有今天?”

曹节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完了?”

王甫一愣。

曹节將茶盏搁在案上,用两根手指捏著盏沿轻轻转了一圈。“宫中每年都有新人得天子信重,这有什么稀奇。当初你我也是从新人熬过来的。今日张让得宠,明日或许是赵让、李让。吾等只要做好分內之事,你还怕陛下不宠信吗?”

王甫瞪著曹节,半晌没说话。他知道曹节说得对,但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过来。“我就是忍不下这一口气。想那张让进宫不过数年,若不是吾等看他机灵,將他举荐上去,岂有他出头之日?如今他倒是好,竟然……”

“竟然什么?”曹节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竟然敢说实话?还是说,你觉得他应该为了救你,便欺瞒陛下?”

王甫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让说的话,是实话。”曹节往榻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腹前,“陛下问他旧例,他若是含糊其辞,替你遮掩,那才是真的害了你。你以为陛下看不出来?况且,他说的是实情。你犯了『漏泄省中语』加『大不敬』,两罪並罚,若循旧例,確实是腰斩弃市。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落井下石,只是照实说了。照实说,总比欺君要好。”

王甫闷声不言。

曹节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张让此人,说到底不过是后学末进。就算得陛下信重,那又如何?宫中之事,不还是要依赖吾等?他再得宠,也取代不了你我在这宫里的根基。王公不妨安坐,有些容人之量才好。”

王甫沉默片刻,终於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端起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张让我倒不担心。”曹节的声音忽然沉了一分。

王甫抬起头来,看见曹节的面色不知何时已变得凝重起来。烛火在他眼底跳动著,照出两团明灭不定的光。

“我所忧心者,乃张奐也。”

这个名字一出口,室中的气氛便又冷了下去。王甫握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眉头重新拧紧。

“张奐的奏疏虽然被陛下压下了,”曹节的手指在几案上轻轻敲著,不紧不慢,“但群臣还都在等著陛下的表態。张奐上这道奏疏,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若说没有士族在背后推波助澜,我是万万不信的。”

王甫放下茶盏,脸色也变得阴沉起来。

“张然明此人,”曹节將目光转向窗外,望著夜色中幽暗的宫墙轮廓,声音很低,“戎马一生。出塞击羌,领度辽將军,护匈奴中郎將。他的军功和威望,不是竇武陈蕃那种只会坐而论道的人能比的。”他转过头来,看著王甫,“万一——只说万一——此人心中不平,振臂一呼。只怕比起竇武陈蕃之辈,更加可怕。”

王甫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曹节没有再说下去。他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盏,动作很慢,但茶壶嘴碰到盏沿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碰撞——他的手在抖。他今日在章德殿中从头到尾都很镇定,面不改色,进退有度。但那是装给陛下看的。只有在这间没有外人的私室里,他的手才肯承认——他也在怕。怕张奐,怕那些站在张奐身后的士人,怕那道奏疏虽然被压下了,但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他將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明日……明日吾等还是要劝諫陛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辣,“虽然不能拿太后之事与张奐置气——这件事陛下已经给了教训,不能再提。但陛下对张奐的第一问,却是极为恰当的。”

他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道,“『张卿乃诛竇武陈蕃之刃也,何復多言?』”

王甫的眼睛亮了一下。“曹公的意思是……”

“不必我们多说。”曹节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只须让陛下知道,张奐此人反覆无常,不堪大用。他这样的人,言不足信,行不足恃。陛下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置。”

王甫点了点头,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很冷,像是刀刃上反射的光。

室中沉默下来。博山炉中的残灰早已凉透,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燃著,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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