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他原是不想来的。
建寧二年春,朝廷詔命颁下,遣謁者冯禪往汉阳,劝降东羌散部。謁者持节出使,代天子宣詔,这是光鲜体面的差事。办成了,纳降数千落羌眾,平息绵延数年的大战,封赏不在话下。办不成,也怪不得他,羌人冥顽不化,段熲还在凉州,继续打便是。
看起来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可冯禪拿著那捲詔书,心中却愁苦难言。因为汉阳不只是有羌人,还有段熲。这个名字在凉州能止小儿夜啼,在雒阳能让公卿变色。此人不止杀羌人,也杀自己人,行军途中但凡有违令者,不问亲疏,立斩不赦。凉州三明之中,皇甫规以恩信称,张奐以方略称,独独段熲以酷烈称。一个“酷”字,是拿人命堆出来的名声。
冯禪不想去招惹这样的人。可詔书已下,朝堂上那些人在背后推著他。尤其是临行前杨公那番话,至今还在耳边迴响。
那是临行前的夜宴。杨公在雒阳城东府邸中摆了一桌酒,请了几位即將赴边的謁者和郎官。席间丝竹悠扬,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得像他们已经打了胜仗。冯禪坐在首席,手里端著酒盏,正暗自得意,这可是弘农杨氏,累世公卿,如今也要请自己赴宴。
正出神,便听见杨公的声音从主座上朗朗传来。
“夫蛮夷戎狄,气类虽殊,其就利避害,乐生恶死,亦与人同耳。御之得其道则附顺服从,失其道则离叛侵扰,固其宜也。是以先王之政,叛则討之,服则怀之,处之四裔,不使乱礼义之邦而已。”
这话说得极漂亮,抑扬顿挫,引经据典,满桌謁者郎官纷纷拊掌讚嘆。
冯禪当时放下酒盏,抚手而嘆:“杨公高论。羌虽蛮夷,亦为汉邻。吾所见羌祸者,皆因奸邪滑吏之故也。郡县侵其妻女,夺其財物,视之如寇讎,致使羌乱荼毒大汉子民百余年,实令人扼腕嘆息。杨公乃世之名臣,臣今去凉州,不知杨公有何教我?”
杨公自然高谈阔论了一番,从《尚书》说到《春秋》,从先王治边说到本朝旧事,说得满桌宾客如痴如醉。冯禪当时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此人不愧是天下名士,胸中自有丘壑,寥寥数语便將凉州羌乱的根子剖析得明明白白,又为招降之策铺陈了一条条堂皇正道,恩信怀柔,以德服人,羌人知朝廷之恩,自然归附如水之就下。
那一夜,冯禪是带著满肚子信心走出杨府大门的。现在想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什么“御之得其道则附顺服从”,什么“服则怀之”,什么“奸邪滑吏之故”。
说得都很好,每一句都对,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这些大道理,摆在雒阳城的高堂之上,摆在觥筹交错的酒宴之间,无懈可击。可现在他人在汉阳,眼前是苍莽的凉州山脉,身后是段熲的铁骑,身边是一群连山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散羌使者。这时候再回想那些大道理,只觉得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也想明白了,他来这里不过是士族为了以后爭功埋下的一根钉子罢了。呵,爭功便爭功,说那么多大道理作甚,直將人头都绕晕。
冯禪端起酒盏灌了一口,酒液浑浊辛辣,入喉如刀割。凉州的酒不如雒阳甘醇,却更让人清醒。他坐在汉阳城馆驛窗前,望著远处暮色中沉默的山影,忽然有些想笑。
昔日竇太后临朝称制,朝政由外戚与士族把控,也没见这些人叫停凉州战事。那时候竇武是大將军,陈蕃是太傅,满朝上下都是他们的人。凉州的仗照样打,段熲照样杀羌人,没有人跳出来说“羌人亦是汉邻”,没有人说“宜以恩信招降”。因为那时候打仗,功劳是士族的。
如今呢?竇武死了,陈蕃死了。陛下亲政,宦官在宫中站稳了脚跟。这凉州的仗若继续打下去,功劳是谁的?是段熲的,是天子的,是那些被士族看不起的“阉竖”调度有方。於是这些人便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了。一群连凉州风都没吹过的雒阳名士,忽然都成了边事专家,忽然都关心起羌人的死活,忽然都想起先王“服则怀之”的大道理。
冯禪苦笑一声,將空盏往案上一顿。自己也是蠢,读了那么多年书,走了那么远的路,竟然真的信了这些大道理。以为招降就是招降,以为朝廷派他来真的是为了平息战事、安抚边民。现在想来,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被士族放在棋盘上,推到凉州前线,去试探段熲的底线,去给天子添堵。
可他已经来了。人到了汉阳,便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謁者持节出使,若是连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灰溜溜跑回雒阳,仕途便到此为止。士族不会保他,宦官看不起他,天子也不会再用他。他只能硬著头皮往下走。
正想著,门上传来几声急促的叩击。冯禪抬起头,门下小吏匆匆推门而入。
“如何?段將军那边如何说的?”
小吏抬袖擦了擦汗,喘著粗气,声音里带著怨气:“使君,段將军架子颇大,臣並未见到其人,只有一名帐下小吏出面接待。臣將使君名刺递上去时,那人看都不看一眼,只撂下一句话,『军中不接私帖』。臣在那里等了许久,连杯茶水都没有。”
“又是如此!”冯禪霍然起身,脸上涌起一股怒气,双手撑著几案,指节发白。可这股怒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他站了片刻,便又缓缓坐了回去,眉头重新拧成一团。朝中那些清谈高论,果然经不起现实的刀锋。
“那你回来作甚?”冯禪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我不是说让你在那里等回信么?”
小吏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使君容稟。这段时日,营中有些不同。”
“如何不同?”
“吾等隨使君来此已两月有余。”小吏斟酌著词句,“刚来的时候,营中热闹得很。蹴鞠场上天天有人踢球,角牴场上时时有人摔跤,围观喝彩的兵士里三层外三层。一到傍晚,篝火点起来,还有饮酒博戏的,喧譁声隔著几里地都能听见。”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可最近臣去的时候,那些兵士不笑了,也不闹了。蹴鞠角牴嬉戏虽仍在继续,但围观喝彩的少了。整个营地的气氛像是……像是绷紧了的弓弦。”
冯禪听著,眉头越拧越紧。他端起酒盏,手指在盏沿上缓缓摩挲,目光穿过窗欞,望向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军营。营寨中的篝火已点起来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苍莽山影前闪烁不定。远远的,似乎能听见兵士的呼喝声,但那声音不再像往日那般散漫嘈杂,而是变得短促、有力、有节奏。
他心下暗道果然。这个杀星,对自己这位“天使”完全不放在眼中。之前那些蹴鞠角牴、饮酒博戏,看来就是故意做给他看的,让他在汉阳城里等著,让他以为段熲不急,让他以为凉州战事遥遥无期。
冯禪想到这里,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还好,还好自己没有贸然深入羌地。若是他当初逞一时之勇,举著节杖走进羌人营寨,正跟羌人豪帅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时候,段熲的铁骑从山后杀出来,那画面他不敢细想。
他將酒盏重重顿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