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面和孩子们玩。老康家的几只狗又跑出来了,他们追了一下午。”阿雅把睡麻的腿慢慢放下床沿,弯腰从篮子里抱起雪嵐,动作轻柔得像在捧一碗满到边缘的热汤。“你去把他们叫回来,该吃饭了。顺便——”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配给券,递给他,“把这个给老康。上次借了他半张饼,他一直不来拿。”
吴岳接过配给券,塞进工装胸口的兜里,转身出了门。
安置区a区的巷道里,夕阳將货柜屋的长长影子投在碎石地面上。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裂开的混凝土地面上追逐一只只剩三条腿的狗。那只狗瘦得肋骨根根可数,断掉的左后腿在跑动时在空中无助地摆动,但剩下的三条腿跑起来比孩子们都快。孩子们的笑声在巷道里迴荡,尖锐而短促,像某种正在测试自己还活著的幼兽。
那只三条腿的狗在这里已经好几年了,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活下来的——它吃和所有人一样的东西,喝和所有人一样的水,却从来没有被饿死或被拖进锅里的那天。老康说这只狗是a区的吉祥物,只要它还在跑,a区就不会死光。现在帝皇的行政官员已经下发了安置区扩建通知,a区马上就要“拆迁”进入新的安置区了。
在追逐队伍的最前头,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正跑得满头大汗。他们穿著一件用吴岳旧衣服改小的上衣,袖子卷了好几道,跑起来的时候胳膊肘还露在外面。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膝盖上有一块刚结痂的擦伤——那是上周在门口碎石堆里摔的,当时膝盖上皮肉外翻,血流了一腿,阿雅抱著他衝到分配站的急救点,医生拿缝合线缝了好几针,全程没有用任何麻醉药。孩子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哭,只是用力咬著自己的手腕,咬出一排青紫的牙印。那是吴锤,小名铁锤。跟在他后面跑的是吴双,小名双双,右脚上少了一只鞋——不是跑丟了,是今天出门时就忘了穿。
“铁锤!双双!”吴岳喊了一声。
两个孩子几乎是同时剎住脚,回头望向他。铁锤先反应过来,丟下狗朝他扑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著“爸爸”,口水顺著下巴淌成一条亮晶晶的线。双双跟在哥哥后面跑了过来,跑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回去捡那只跑丟的鞋——鞋子被另一个孩子踢到了墙角,他蹲下去捡的时候被那只三条腿的狗舔了一下脸,咯咯地笑起来。
吴岳蹲下来把铁锤抱进怀里,手掌轻轻拍了拍儿子膝盖上癒合结痂的擦伤。双双拎著鞋跑回来,他把小儿子也一併搂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两块蛋白块——那是今天在净水厂配给站领的,他自己的午餐省了一半下来。
“拿好。別弄丟了。”
两个孩子攥紧蛋白块,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铁锤把蛋白块贴在胸口,笑得露出一颗刚长出来的乳牙。双双则先把蛋白块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然后才想起来说“谢谢爸爸”,声音含糊不清。
“走,回家吃饭。妈妈做了土豆燉汤。”吴岳站起身,一手牵一个,沿著巷道往回走。路过老康家门口时他把配给券从铁皮门缝里塞了进去。
晚饭时,大锅燉菜盛在一个磕掉了瓷的搪瓷盆里端上了桌——基因技师培育並播撒到泰拉地表的不知名野菜和少量的人造肉块在浑浊的汤汁中冒著热气。配著按人分配的粗麦饼,饼皮烙得微焦。阿雅把雪嵐哄睡后放到床上的竹篮里,然后坐到矮桌边。铁锤照例把蛋白块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搁在双双碗边——双双跑丟鞋的事被哥哥记了一路,但铁锤决定用半块蛋白代替告状。双双则正用一把小木勺在汤里寻找最大的那块人造肉,找到了便舀起来放进阿雅碗里。
饭后,阿雅开始收拾碗筷。吴岳看著她把粗麦饼的碎屑收进一个小布袋,围裙在她弯腰时微微勒紧,隆起的肚子更明显了。他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搪瓷盆。
“我来洗。”他说。
阿雅没有鬆手。“你今天不太对劲。”她看著他,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
吴岳把搪瓷盆放在水槽里,转过身,握住她的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徵召通知书,放在她的手心里。
“这是今天下午收到的。雷霆战士改造——家属配给翻倍,孩子们以后入学免费,医疗也全额报销。”
阿雅低头看著那张纸,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纸面上军务部的红色火漆。她的指节在微微发颤,但她的声音仍然很轻。
“你决定了。”
“决定了。”他说,“如果不去,如果永远待在安置区的净水厂里,我能给你们的只是这一口粗麦饼和永远灰黄色的天空。去了,至少还能拼一把。拼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他没有告诉她的是:他拼的不只是一份翻倍的配给。他拼的是那些正史中几乎被遗忘的脚註——那些极少数在基因崩溃边缘被拉回来的雷霆战士,接受了进一步的阿斯塔特改造,活了下来。极少,少到可以被忽略不计。但確实存在。他赌的就是这个例外。赌注是他自己,赌桌上还坐著帝皇、混沌四神,以及整个人类帝国未来一万年的命运。
阿雅没有再多问。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睡著的孩子们——铁锤和双双已经钻进一条旧毯子下面,铁锤的胳膊搭在双双脖子上,双双的脚蹬在铁锤小腿上。竹篮里的雪嵐仍然安静,小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著襁褓边缘的针脚。
“活著回来。別逞强——孩子们需要你活著,少胳膊断腿都行,只要人还在。”
他没接话,只是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
三十天后,吴岳站在了青藏高原新兵训练营的徵兵大厅里。
大厅是一座由旧厂房改造而成的临时建筑,墙壁上掛著帝皇的双头鹰徽记和一面巨大的徵兵宣传横幅,上面写著——“为了帝皇,为了人类”。数百名从泰拉各地徵召来的新兵在大厅里排成长队。吴岳排在队伍的中间位置,心跳在胸腔里压得很实,呼吸平稳,因为他早已在心里將今天会发生的一切反覆演练了无数遍。
熬过漫长的等待后,他的名字被叫到了。他走进评估室,里面只有一张铁桌、两把摺叠椅和一名穿著军务部深灰色制服的官员。官员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桌面上推过来一份文件。
“雷霆战士的改造有风险。这一点我不瞒你。有人撑不过手术,有人可能会在战场上失控。还有那些活下来的——基因会慢慢崩溃。但你签的不是死刑判决书。帝国会记住任何为之奉献的人,荣耀属於你们。”
吴岳拿起笔签了字。他的名字落在纸面上时没有任何颤抖,每一笔都稳得像他拧紧净水厂法兰螺栓时的最后一圈。
“欢迎加入星辰猎手军团,吴先生。帝皇与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