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生命。这两个词可不好。”吴岳抬头看向阿兹拉尔。
“但是我们为什么不改变——我的老师。”他直视著阿兹拉尔,极地天光在阿兹拉尔褪色的蓝眼睛中折射出某种接近暗金色调的冷光。那些过往记忆中的残片被他反覆思考,却从未被任何人解读出模糊的信息,变化和对生命存续的渴望会增强『大敌』的力量,可是如果没有人改变,那还剩下什么?
“阿兹拉尔.凯,我的老师,我热爱我的家人,热爱我的战友甚至爱著所有的人类。我知道自己现在是在粪坑里蝶泳,但是我同样清楚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是人类这个种族里在密教中较早的成员。如果你发现最后是我们自己更恐惧改变,那么被遗忘的或许是所有我们曾经为之奋斗过的每一个细节——包括你的,也包括我的,同样包括整个人类的光辉歷史。”
他说著將公文包中那块被他用灵能清空的旧档案缓慢夹进沃森的笔记本残片內层,然后转向吴岳,“无论是担忧变化而不去改变,还是恐惧变化而导致终局,都是一样的悲剧,而我终生致力於確定那个相对希望仍存的结局。”
阿兹拉尔走近、然后拍了拍吴岳的肩膀:“你无意中已经完成了太多的仪式,虽然你绝对无法替代帝皇或者掌印者马卡多,但是从你传播旧时代记忆中的冥想方法,从你自黄金时代铁人手中获得耀金製成的三个神器,从你进入『黑图书馆』签订契约,命运早已改变。继续训练——你的灵能训练是我们最无可替代的锚点之一。”
吴岳站在冰台边缘,將双股剑重新放回动力甲磁力扣。双股剑在冻结状態下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收缩声,那是他之前绝对无法感知的剑体变化。然后他直起身,转向阿兹拉尔。
“巴特尔是我的教官,”他的声音在极地烈风中仍然平稳,每一个字都压得足够清晰——他在铁砧內城防爆门外对著全队下达衝锋指令时用的也是同样的发声方式。刚才在共振状態下他第一次將灵能同时在亚空间与物质宇宙联繫起来,他在认知滤网之外的灵魂屏障现在仍在以低频震颤逐渐平復边缘区域的残余波动,但他的意志已经恢復了平静。
“在训练营时他教我怎么握剑、怎么在嗜血衝动刚冒头时及时压制,他告诉我剑柄上每一道裂纹都是提前报废的信號。我扛过了锅炉区,又扛过了铁砧內城,巴特尔从不表扬任何新兵,但他在防爆门外把增压管线备件递给我的时候说——『你没死,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那么容易就交代。』”
他停顿了一下。北极永昼灰濛濛的天光平行掠过冰裂隙上方的古老冰层,冰层最深处没有光,只有无数道被风暴反覆抽打累积而成的冰晶纹理,每一道都与他刚才在共振中无意凝结在冰面上的灵能霜冻扩散痕跡平行交错。然后他继续往下说。
“而您教我如何面对內心深处不可名状的恐惧。我最初只是自己在训练营角落里反覆试验那套冥想方法,什么原理都不懂,只是觉得它能让我在精神躁动最猛烈的时候不被完全淹没。您把它拆开,告诉我它是怎么连起来的——不仅仅是力量还是责任——然后您把『认知滤网』和『灵能控制』这两个词放进了我脑海里,让我知道自己必须把它们学会。您是第一个告诉我『亚空间』是什么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触碰它而不会把自己嚇疯的人。”
“巴特尔教会我怎么活下去,”他看著阿兹拉尔,黑色瞳孔在极光下与阿兹拉尔褪色的蓝眼睛目光相接,“您教会我怎么理解自己。”
他摘下手甲,让极地寒风直接吹在他裸露的指节上——那只拳套还布满著刚才向外扩散灵能时所结的霜层,现在吴岳的意志已彻底从亚空间中收回。
“您说『老师』是称谓的退格。它允许我们继续做教与学,不是因为我比您更强大——是因为您选择继续参与同样尚未被確定的未来。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是您的最后一个弟子,但您是我的老师。我会记住这个词——导师也好、高哥特语也好、古泰拉语也好、古泰拉语的退格也好——它就是您刚才说的那种允许。巴特尔把这个词融入我的战斗之中,您把它融入我的灵魂。我希望我能够承载这份职责带来的重量。”
他重新戴上手甲,“我的灵魂信息已经进了您口中的密教档案库底层,沃森的笔记本里也留下了我的回答。变化已经开始了——我不是唯一一个在战斗的人,与此同时铁牙还在传播冥想训练方法,巴彦和泰赤乌还在帮助我管理小队,阿列克和库尔巴扎的连队还在继续教新兵冥想。这些事情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是很多人一起做的,他们或许是为了自己,但最终都给人类整体带来新的希望。”
他抬起视线,望向远处冰裂隙尽头被风雷侵蚀得如同巨大碎晶般的古老冻土层——那片冻土曾在无数个世纪前被某种更古老的灵能者反覆锤炼过,如今只留下数道无法被任何现存技术修復的釉化冰壁。
然后吴岳继续说道:“无论变化和希望带来的是担忧还是恐惧,我不会因为它可能带来未知的结果就不去打下一场仗。您刚才说——您终生致力於確定那个相对希望仍存的结局。那么我也有一个同样想守护的东西:我的家人和所有那些还活著、还在每天冥想的雷霆战士,这片宇宙中所有的人类。沃森把这个羊皮纸做成的笔记本给了我——我想用它来记录我和其他人的努力。无论未来密教档案库是否还会保存我的灵魂记录,我希望我的努力能够起到效果,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阿兹拉尔注视著他许久,灰色手套末端垂下的旧线头在极地烈风中晃荡,然后他说今天的风暴之地训练已经结束了,吴岳在泰拉北极冰原上的全部灵能训练数据將被归档——这是首次有人能够同时使用风雷属性、预知感知与自身肉体素质增强的灵能。
阿兹拉尔以同样平稳的语气建议吴岳以后一定要保证自己的灵魂在亚空间中不要过於暴露,假如必须使用更多的灵能,儘量將自己的灵魂核心藏在『认知滤网』中,最后儘量增加自己的『认知滤网』强度。“如果有一天你將自己的认知滤网编织的足够坚韧,那么或许亚空间中的『异形能量』对你施加影响时,你只会听到鸟叫。”
运输车在北极冰盖边缘最后一次顛簸时,引擎在极寒中发出沉闷的轰鸣。阿兹拉尔把便携器材箱锁好放在膝盖上,灰色手套末端垂下的旧线头在昏暗的灯光里轻轻晃荡。
阿兹拉尔的褪色蓝眼睛盯著数据板屏幕上的最后一批频谱数据——那是吴岳在冰台上完成最后一次共振时无意间將霜冻扩散半径控制在一个呼吸轮迴內的完整频率记录,波形偏移量比前一次有明显减少,这与他在灵能视野中观察到的吴岳灵魂在亚空间中逐渐变得暗淡呈正相关。
“你的灵能训练已经完成了所有基础阶段,”阿兹拉尔將数据板合上放进公文包,“感知、防御、控制,以及进攻——你在风暴之地的训练昭示著你的灵能强度进一步增加,你的灵魂正在逐渐融合。经过我的预测,你最终应该会成为贝塔级灵能者。”
他顿了顿,褪色的蓝眼睛在运输车昏暗的灯光下转向吴岳。公文包里那枚十六辐同心圆护符被压在最內层夹层里,紧挨著他许多年前从帝皇本人手里接过来的旧羊皮档案纸。后者是他以密教特工身份向帝皇效忠时获得的,那页纸后来被反覆翻折过无数次。
他曾在喜马拉雅山基地的更深处见过帝皇独自坐在那台被禁军层层卫护的庞大仪器前,彼时他还没成为吴岳的老师,也还没思考过帝皇为什么让自己接触这个普通的雷霆战士。
“我已经向帝皇提交了雷霆战士精神崩溃得到遏制的调查报告。肉体崩溃无可挽回,但是因精神失控而变得无可救药的雷霆战士数量在减少。”阿兹拉尔顿了顿。
“帝皇的清洗计划从未被正式书面记载过——它只是一个所有知情者都缄默不语的预期。而现在这个预期正在被动摇。不是因为某个人的请求,而是因为你和你的战友们在这段时期內在各军团中做的努力。我调查的数据足够支持一个初步结论——通过学习和运用特定的冥想法,即使是陷入精神崩溃的个体仍然可以学会用意志压制本能。”
吴岳沉默了片刻:“他们通过冥想確认自己有活下去的勇气,而勇气是人类亘古不变、永恆传唱的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