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血腥味掠过鼻端,周成垣哼到一半的歌戛然而止。
他的心臟猛地在胸腔里狂跳,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呼吸都忘了。
“快回去!”
周成垣大吼一声,两人再也顾不上任何隱蔽,金字塔的逆重力在他脚下催动到极致,他整个人在沙垄上近乎疯狂地飞掠。
然而,一道比他更快的灰色残影已经从他身侧爆射而出。
墨循周身的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原本佝僂的身躯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我先走,你跟上!”
老头的声音还没传进周成垣的耳朵,那道灰色的身影就已经化作了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消失在了沙丘尽头。
周成垣在黑暗中死死盯著前方。
他的视线被风沙吹得有些模糊,大风裹挟著砂砾打在脸上,生疼。可他的脑海里,此时却像是一面不断重放的镜子,疯狂地闪烁著这半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小欢坐在火堆旁,捧著松糖果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老蔡和伙计们为了一碗酒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乱飞;
於烬大叔在篝火旁挥舞著狂风大刀,大大咧咧地吹嘘著自己当年的英勇。
这些温热、喧囂、充满了人情味的画面,在此时此刻却化作了沉重的丧钟,一下又一下地重重击打著周成垣的太阳穴,震得他眼眶通红。
“小欢,千万不要有事……地阁护鐲里有我留下的灵力,你听话,千万別摘下来……不要出事,求你……”
这最后一里路,在周成垣的脚下,漫长得就像是走完了一整辈子。
他在沙地里狂奔,脚底踩在砂砾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在心底歇斯底里地自我安慰:
也许只是几只不开眼的荒原沙狼闯了营地,於大叔一刀就能解决它们;
也许是哪个毛手毛脚的伙计不小心踢翻了水囊,把篝火给弄灭了;
又或者,只是两头负山犀受了惊,撞翻了輜重车,顶多受点皮外伤,大家这会儿正聚在一起骂娘呢……
可当周成垣终於翻过最后一道高耸的沙脊,俯瞰那片天然的水源地时,眼前的景象,瞬间把他所有的自我欺骗,砸得粉身碎骨。
营地里,原本温暖明亮的篝火早已彻底熄灭。
只有几缕散发著刺鼻焦味的黑烟,在月光下像是冤魂一般裊裊升起。
整片宿营地死寂得可怕。十二辆由负山犀牵引、高大如小山的长车,此时歪七扭八地碎成了漫地的烂木板和断裂的生铁链。昂贵的丝绸被撕成碎片,隨风掛在红柳树枝上,绿色的茶砖粉末铺满了沙地,混著暗红色的液体,变成了一片污浊的泥泞。
两只体型庞大的负山犀倒在血泊里,大碗粗细的喉管被利刃齐刷刷地割断,巨大的兽眼圆睁著,身体早已凉透,散发著內臟破裂后的恶臭。
周成垣疯了一般冲向他们居住的第三辆輜重车。
“小欢!小欢!”
他大喊著,双手扒开坍塌的帐篷和碎木板。
没有回应。
残破的布料下,只有几颗被踩得稀烂的松糖,混在暗红色的沙土里。还有一根木质的小髮簪,断成两截,安静地躺在血泊边缘。
墨循不在这里了。
可此时的周成垣,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就在他十指扣在粗糙的木板里刨得满手是血时,西侧乾涸的河谷方向,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像是野兽爬行般的沙沙声。
周成垣猛地转过身。
他的双眼充血,眼神里的杀机在一瞬间化作了实质。手里的短柄银锤微微一颤,周身三尺內的空气在重力法则的扭曲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低沉嗡鸣,死死锁定了那片阴暗的乱石堆。
“谁!”
“小……小山兄弟……”
一个极其虚弱、带著哭腔的沙哑声音从石灰岩的缝隙里传了出来。
接著,一个满身是土、狼狈不堪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阴影里爬了出来。
是老蔡。
一瞧见周成垣,老蔡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顿时流下两行混著黄沙的浊泪。
“小山兄弟……没了……全没了啊!”
老蔡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著,声音在冷风里抖得不成样子:“我刚才去干河谷探路……刚往回走,就听见营地这边在叫……全是惨叫声啊!我拼了命地往回跑,可等我跑到谷口,就看见石头缝里全都是人……!”
“於老大带著弟兄们跟他们拼了……可对方竟然有两名架枢境高手,我上去也是送死。我只能躲在河谷最深处的石缝里,眼睁睁地看著他们,看著他们用铁链把小蔡,还有那个小丫头,像拴狗一样给捆了,拖进了北面的山里……”
老蔡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乾枯的手指死死抓著地面的沙子,指甲里全是血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