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原本狂暴的飞剑巨龙已经消散,冰冷的空气里,尘土与浓重的血腥味在碎裂的黑色石壁间缓缓沉降。
周成垣在墨循倒下的瞬间,就伸手接住了他软倒的身体,指尖触到老人后颈的温度,烫得嚇人。
女孩的肩膀还在抖,眼泪砸在黑石板上,混著未乾的血,晕开小小的印子。
“先去把商队同伴叫回来,按照计划老师应该把人质运到外面藏好了。”周成垣咬著牙,把墨循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往外走。
在一处隱蔽的崖壁死角里,將那些先前被墨老转移出去、正瑟瑟发抖的商队老伙计和脚夫寻了回来。
十几个商队的人饿了大半夜,看到他们进来,嚇得缩成一团,直到认出周成垣的脸,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山兄弟!我们还以为我们死定了!”
商队里两名身形高大的脚夫抹著眼泪,要过来帮他抬小蔡抬起老蔡那已经冰凉、有些发硬的遗体。小蔡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老蔡抱得更紧了,声音嘶哑:“不用,我爹怕生,我自己抱。”
在一片沉闷中眾人回到了那扎营停放负山犀大车的水源地。
小蔡木然地跪在流沙里,脸上瞧不见过多的表情,只留下一道道被泪水生生冲刷出来的痕跡。他盯著幽黑的地平线,一句话也不说,任凭狂风將他身上单薄的衣衫扯得猎猎作响。
周成垣將抱在怀中、灰白髮乾枯如落叶的墨老轻轻平放在草料堆上,扯过两床厚实的粗布毯子將老人遮盖得严严实实。
数息后,他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伸手从碎裂的车厢残骸里抓起一柄断了一半的生铁铲子,一步步走到老蔡和於烬大叔的遗体旁。
“蔡叔,於大叔,咱回家了。”周成垣嗓子沙哑得有些厉害,双眼涨红,却死死咬著牙没让眼泪砸下来。
他猛地一铲子扎进坚硬的砂地里,生铁与岩层在黑暗中剧烈摩擦,溅起几点零星的火花。
黑风口的夜里冷得刺骨,他们几个轮著挖,小蔡就坐在旁边,抱著老蔡的尸体,一动不动,眼睛肿得像核桃,眼泪早就哭干了,只是盯著老蔡的脸,手里攥著那只炸碎了一半的追风靴,那是老蔡具现內景后,剩下的唯一一点念想。
挖到天快亮的时候,几座大坑终於挖好了。朝阳从东边的山尖升起来,金红色的光洒在黑风口的石灰岩上,把整个山谷都染成了暖的。
商队残存的七八个伙计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將已经洗乾净血污、换上了乾净长衫的於烬和老蔡平缓地放了进去。
小蔡蹲下来,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他。他把那只破靴子放在老蔡的手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爹,你放心。我会重新把鏢局开起来,像你一样,护著大家。我不会让你白死的。”小蔡站在墓碑前,深深地吸了一口乾涩的晨风,原本颤抖的脊樑在一瞬间挺得笔直“蔡家的种,丟不掉这口饭碗,你们在底下,看著我。”
周成垣站在他身后,伸出一只沾满泥土和血跡的手,重重地按在小蔡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车篷內,墨老乾枯的嘴唇动了动,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他看清了守在身旁的周成垣,声音微弱得微乎其微:
“人……人质都救回来了吗?”
“都回来了,一个不少。天鹰堂留在据点里的杂碎,全被绞成了灰。”周成垣赶忙倒了一杯温水,用勺子小心地餵进老人嘴里。
墨老喉咙微微动了动,吐出一口乾涩的气:“那便好。”
话音刚落,他的老脸在一瞬间又白了三分,眼皮一耷拉,整个人再度陷入了昏迷。
周成垣赶紧把灵力输进去,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上,瞬间就皱起了眉。
老人的体內,如今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那些原本应该宽阔柔韧的经脉,內里的灵力乱成了一团,杂乱不堪。
最要命的,是墨老的印堂穴处,居然出现了一道极其严重、犹如被人生生撕扯开来的巨大裂口。周成垣输入的那点精纯的金色灵力,刚一跨入他的气海,非但没有沉淀下来,反倒在眨眼间顺著那道无形的大口子,疯狂地朝著体外逸散得一乾二净。每一次呼吸,他的窍穴都只能极其勉强地截留下一星半点用来维持生机的灵气。
他问了一圈商队勘探境的修士,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能自己不停的往墨循的体內输灵力,输到自己的气海都空了,才停下来喘口气。
“怎么会这样……”周成垣看著面如死灰的老师,转头询问商队里那几个年岁极长的老脚夫,可这些寻常汉子哪里见识过领域境大能的秘密,一个个全抓著脑袋,茫然地摇头。
眼看著老人的气息越来越弱,周成垣咬了咬牙,在床榻前盘膝坐下。他疯狂地催动起涌泉穴中那尊九十九效率的绝世金字塔,將周围稀薄的西疆灵气吸纳、提纯,隨后化作一条连绵不断的金色洪流,毫无保留地输进墨老的体內,用自己的灵力底蕴,强行堵住那处不断漏气的深渊。
夜色再度笼罩了这片沙谷。月光穿过篷布的缝隙漏在老人的脸上,墨老发出一声微弱的嘆息,终於缓缓甦醒过来。他一睁眼,就瞧见守在榻前浑身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的周成垣。
“小傢伙,別白费力气了。”墨老抬起乾枯的手,拍了拍周成垣的手背,示意他停下。
周成垣停下灵力的输出,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砸在衣襟上:“老师,你不是领域境吗。为什么体內会有这么大一个漏气的口子?你的灵力底蕴何其浩瀚,为何如今衰退成了这般模样?”
墨循盯著车篷顶有些发黑的粗布,沉默了极久。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里,掠过一抹极其深刻、也极其苍凉的痛苦:“因为……老夫当年,想留住一个……留不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