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红旗公社大院彻底沉寂下来,只有旧粮库里的白炽灯还亮著。
“吱嘎!”
c620车床的大拖扳手轮匀速摇匀,锋利的白钢车刀紧贴著高速旋转的45號钢棒材,蓝紫色的铁屑应声而下。
韩锋赤著上身,只穿了一件劳动布蓝裤,汗水顺著他结实的脊背往下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油光。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记忆中做学徒工的日子。
钳工台上,整齐码放著二十一根刚做好的传动销轴,每一根的质量都无可挑剔。
旁边的另一个铁盘里,是三十五根淬火处理过的气门弹簧。
而在墙角的原材料堆,还有大半没有加工。
韩锋停下机器,拿起搪瓷缸子,將里面的凉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顺著喉咙下肚,勉强驱散了些许疲惫。
但韩锋毕竟是人,不是神仙,即便是他,现在也要休息了。
此时已经凌晨三点。
从昨天下午送走赵德彪开始,除了中间扒拉了两口冷馒头,他已经站在车床前十个小时了。
十小时,五十六件成品。
距离王德发两百多件的大单,还差得远。
尤其是最消耗功夫的活塞环,韩锋还没开始加工。
那玩意儿不仅要精车內外圆,保证极高的同心度,还要在侧面开出精准的油槽,一道工序都不能出错。
“还是太慢了……”
韩锋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自言自语的说道。
即便是他拥有著远超这个时代的加工经验和技巧,能在最大限度上优化工序,节省了大量时间。
但这台老旧的c620车床,毕竟不是后世的数控工具机。
换刀、测量、对刀这些,每一个步骤都得由他亲自动手完成。
一个人的生產力,就是目前这间作坊生產力的上限。
韩锋甩了甩头,强打起精神头,准备再加工完最后一个件就休息。
他从废料堆里扛起一根更粗的圆钢,准备开始加工活塞环毛坯。
就在韩锋將要把沉重的钢材,费力地往卡盘上装夹时,粮库虚掩著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一道身影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韩锋当做是起夜上茅厕的公社值班人员,头也没回的说道:
“大爷,我这就睡,不扰民了。”
“是我。”
熟悉的声音,让韩锋手中动作一顿。
他回过头来,正对上父亲韩建国的眼睛。
韩建国没多说什么,只是往屋里走,手里提著一个铝製饭盒。
当他看到韩锋大汗淋漓的样子,以及那台陪伴他多年的老伙计的时候。
韩建国有些出神。
他似乎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要强,不服输,衝劲儿十足的样子。
“爸,您怎么来了?”
韩锋有些意外,隨手抓起搭在架子上的毛巾,胡乱的抹了一把脸。
“睡不著,出来转转。”
韩建国的眼神有些躲闪,避开了儿子的目光,將手里的饭盒放在钳工台上。
“你妈给你热了遍饺子,趁热吃了。”
他嘴上说的隨意,但韩锋知道,从家属院到红旗公社,骑车至少要半个钟头。
这个点跑过来,绝对不只是转转这么简单。
看来昨天摊牌之后,老头子心里还是放不下。
韩锋没戳破,沉默的走到钳工台前,打开了饭盒。
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还冒著热气,旁边臥著两个煮鸡蛋。
暖意涌上心头,驱散了韩锋一天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