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几句话,变得有些微妙。
刘桂香端著面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刚想说两句,却被韩建国一个眼神制止了。
韩锋始终面带微笑,安静地听著,仿佛他们谈论的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他记得,前世的赵军,確实进了厂,手脚勤快,人也机灵,深得老师傅喜欢。
可在九十年代那场席捲全国的浪潮中,他是第一批被优化掉的工人。
后来他靠著蹬一辆破三轮车,在寒风中给人拉货为生,不到四十岁,背就驼了。
而表哥刘志强,確实脑子活络,后来辞了供销社的工作,搞起了录像带租赁的生意,赚了点小钱。
结果在八七年的严打中,因为几盘不健康的带子,被当成传播精神污染的典型抓了进去,判了两年。
出来后,意气风发的青年彻底成了一个畏畏缩缩的中年人,一蹶不振。
至於孙磊,復读了两年也没考上,最后家里托关係,在街道办找了个看大门的工作,一辈子平平庸庸。
这些曾经鲜活的面孔,在时代的浪潮下,都將被拍得粉碎。
此刻的韩锋,看著他们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没有半分辩解的欲望,只有一丝淡淡的感慨。
“对了锋子,你这暑假神神秘秘的,干嘛去了?”赵军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
“我听张婶说,你天天往乡下跑,晒得跟个黑炭似的,还拉回来一车铁疙瘩?是不是偷偷摸摸搞对象了?”
“去你的!”韩锋笑骂一句,轻描淡写地回答。
“学校布置的社会实践,帮公社修了几台农机。”
“修农机?”刘志强嗤笑一声,一脸的不信。
“你一个读书的,会修那玩意儿?別是把人家的机器给拆了吧?”
“还真是。”韩锋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
“拆了,又装回去了。”
几个人哈哈大笑,都以为他在开玩笑,没再追问。
在他们眼里,韩锋还是那个从小闷头读书,性格有些內向的书呆子,最多就是考上了大学,走了狗屎运。
话题很快就从前途、工作,转向了哪个车间的姑娘最漂亮,厂里又传出了什么八卦,谁家为了分房子打破了头……
韩锋偶尔附和两句。
这种感觉很微妙,既熟悉又陌生,似乎回到了多年前的梦里。
只是如今不是梦,而是正儿八经的现实。
韩锋兜里揣著这几天赚来的,一沓大团结,总额超过四百块。
这笔钱,相当於赵军不吃不喝乾两年多的工资。
而韩锋已经是红旗公社农机修造服务站的站长,手底下管著一个脾气古怪但技术顶尖的老师傅,和一条连接著废品站与周边数个公社的供销渠道。
但韩锋什么都没说。
夏虫不可语冰。
跟他们爭论铁饭碗和未来的关係,毫无意义。
韩建国坐在角落里,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烟,烟雾繚绕中,他的表情越发凝重。
他听著赵军他们对儿子的调侃,又看著儿子那副不爭不辩、从容淡定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这小子,真的不一样了。
那份超脱於同龄人的沉稳,面对铁饭碗诱惑时的淡然,让韩建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却又让韩建国內心深处,產生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