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窟內,昏暗的烛光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与伊卡洛斯所想不同,风蚀谷內,只剩下这最后,也是最大的一个地窟了。
它藏得最深,也最隱秘。
穀草堆积而成的草床上,一个看起来风烛残年的老半兽人双目无神而空洞地望著烛火照不到的黑暗。
萨考尔,这个今年不过才40岁的破枷氏族施法者在巨龙与构装体的战场上侥倖活了下来。
但连续耗费生命施展魔法的代价已经令他的生命走向垂暮。
他时日无多了。
乌戈来到他身边,看著老巫师的模样,心中悲伤。
与契卡一样,他们都是萨考尔看著长大的,对这位半兽人巫师的感情如师如父。
“巫师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做?”乌戈轻声问。
他们都听到了白龙口中给破枷氏族最后的“机会”,乌戈不知道是否该接受。
半兽人和兽人一样崇尚勇武,这是兽人之神的教义,如果可以的话,乌戈也想像一个战士一样光荣地死在衝锋的道路上。
但现在,破枷氏族的未来扛在他肩上了,他是否能如此自私地只为自己考虑?
巫师转过头,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沙哑而乾涩。
“乌戈,你后悔吗?”
他突然问了一个与討论无关的问题。
乌戈沉默。
后悔吗?或许吧。
山崖小屋中,三人谈笑风生的记忆还歷歷在目,屠龙的荣耀仿佛近在眼前。
那时的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一头最多不过少年期的龙能做到这一步。
甚至到现在,他们还不能確定对方真实的龙种。
红龙?还是白龙?
无所谓了。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但我后悔了。”
巫师嘆了口气,毫不掩饰地表露自己的心意。
“这些天我思考了很多。我们太自大了。在人类王国的追杀下突围;翻越危机凶险的铁脊山脉;越过荒凉的戈壁;在与蝎狮兽群的战爭中获胜……”
“这很了不起,是破枷氏族的荣耀。”乌戈也陷入回忆。
“是的,正因为我们做到了其他半兽人氏族做不到的事,所以我们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最终失去了敬畏之心,选择错误的敌人开启了一场错误的战爭。”
“这是我的错误。”
乌戈於心不忍,想开口安慰两句。
枯瘦的指尖点向年轻酋长的心臟,半兽人巫师漆黑的眸子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明亮。
“活著,乌戈,带领破枷氏族生存下去,只有活著才配谈什么未来,什么荣耀与自由。”
他一字一顿道:“兽人之神拋弃了我们,转投其他信仰吧。向那条龙献上忠诚,他残忍强大,富有潜力,只有在他的双翼庇佑下,破枷氏族才能在旷野发展壮大。”
“可是,破枷氏族曾立下誓言,再也不会成为任何种族的奴隶。不自由,毋寧……”
乌戈不敢相信这会是那个他最尊敬的老巫师说出来的话,当即拿出破枷氏族的格言反驳。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萨考尔打断了他。
“绝境之下从容赴死固然可敬,但能忍受屈辱地活著才更需要勇气。”
“我们的祖先在人类的统治下当了几百年奴隶,才换来了一次让我们获得自由的机会。恶龙与人类没有什么不同,无非寿命长一些罢了。我们已经花费了几百年时光,几十代人,不介意再花上一千年。”
“只要半兽人心中的自由之火永恆不灭,我们迟早能建立起一个属於半兽人的国度。”
巫师的眼中有光芒在闪烁:“我坚信那一天终会到来。”
乌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就算你这么说,可那条龙恨极了我们,不可能会……”
他似乎被说服了。
“去跪著求他!舔他的脚趾!用尽一切讚美之词称颂他的伟大!!!让他知道我们彻底被他征服了!恶龙不就喜欢这些吗?!蠢货,连这也要我来教你?!!”
老巫师的情绪没来由变得无比激动。
他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量,伸出如枯木般的手臂,死死攥紧了乌戈的手腕,眼球几乎要暴凸出来。
“乌戈,答应我,我们付出了这么多,这不应该是我们的终点,你要带领破枷氏族,走得更远!”
年轻的半兽人酋长愣了好半晌。
当他反应过来才发现,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后,老巫师已经彻底失去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