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风餐露宿,跑死了三匹战马。
陇山关的烽燧上,他迎著寒风亲自查看山道宽窄,命人重新標出可设拒马的位置。
子午谷口,他蹲在泥地里看了半个时辰,用刀尖在地图上划出三条敌军最可能穿插的小道。
风陵渡边,他没有只看渡口,而是沿河走了二十余里,连废弃渡船、浅滩、旧栈道都一一记下。
每一处险要,每一段城墙,每一条可能被敌军利用的山路,他都亲自踏了一遍。
十日后,苏定方满身风尘回到帅帐。
他没有休息。
当夜便將一份重新绘製的关中防御图,铺在李靖面前。
“大元帅,这是末將擬定的关中防御体系。”
苏定方抬手指向地图。
图上標记密密麻麻,却並不杂乱。每一处堡寨、每一段骑兵游弋路线、每一个后方屯兵点,都被標得清清楚楚。
程咬金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顿时挑了起来。
“你这布防……不打算把兵都钉在城墙上?”
“死守必失。”
苏定方声音沉稳。
“关中防线太长,若处处设防,便是处处薄弱。敌人只要集中兵力猛攻一点,便能撕开口子。”
他指向地图最外围一圈红点。
“末將要设三道活防。”
“第一道,前沿堡寨。”
“这些堡寨不求死守,只求迟滯、报警、点烽火。敌军若来,堡寨只要拖住半日,后方就能知道敌军规模和方向。”
他手指移向中段。
“第二道,轻骑游弋。”
“敌军一旦深入,中段轻骑不与其正面死拼,只断粮道、截传令、杀斥候,让敌人进得来,退不稳,吃不上。”
最后,他点在关中几处交通枢纽上。
“第三道,后方重兵。”
“重兵不轻动,只守交通枢纽。等敌军深入之后,再从两翼合围。”
程咬金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咧嘴道:“你这是要把关中变成一个大口袋?”
苏定方摇头。
“不是口袋。”
他看著沙盘,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是磨盘。”
“敌人来得少,前沿堡寨就能磨死。”
“敌人来得多,就放他进来,断他粮道,乱他军心,再由后方重兵合围绞杀。”
“末將不求在边线上挡住所有敌人,末將要的是——凡入关中者,寸步皆难。”
帅帐內安静下来。
就连向来大嗓门的程咬金,也收起了笑。
李靖盯著那张防御图,眼中渐渐亮起锋芒。
他看得出来,苏定方不是在纸上谈兵。
这张图上的每一道线,都是他用脚踩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苏定方的思路与他极为契合。
他们都不迷信一夫当关的勇武,也不追求无意义的死守。
真正的兵法,是用最小代价,把敌人拖进自己的节奏,再一点点绞碎。
李靖缓缓收起防御图,转头看向李道宗。
“主公。”
他声音郑重。
“此人可独当一面,日后远征,可为帅。”
此言一出,满帐將领神情皆变。
能让大唐军神给出这样的评价,苏定方在军中的地位,自此彻底稳了。
李道宗看了苏定方一眼,指尖轻轻点在沙盘上。
“准。”
“关中防务,按此图推行。”
“粮、马、工匠、兵员,优先补给驻防体系。”
苏定方抱拳:“末將领命。”
这一刻,大唐將帅班底的厚度真正显流露出来。
李靖总揽全局,定大战略。
薛仁贵为锋刃,专撕敌军主力。
程咬金为重锤,专破坚城硬阵。
秦琼、尉迟恭练新军,源源不断给大唐输送新血。
苏定方坐镇关中,使后方固若金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每一支兵马都有自己的用处。
这台大唐战爭机器,终於在关中彻底咬合。
就在匯报即將结束时,苏定方的神色忽然沉了下来。
“大元帅,末將在巡防东面防线时,还发现了一件事。”
李靖目光一凝:“说。”
苏定方走到沙盘东侧,指向风陵渡对岸。
“风陵渡对岸,近日有大规模军队调动痕跡。”
“末將查验过河岸车辙深度,也看过沿途马粪与灶灰数量。”
“那不是普通地方卫戍。”
“也不是临时徵调的杂兵。”
他抬起头,声音低沉。
“是满编重甲主力。”
帅帐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李靖接过最新情报,铺在沙盘之上。
东面。
风陵渡对岸。
所有军队调动的规模、方向、痕跡,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大乾朝廷,终於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