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舞孵化的第二天,丹妮莉丝开始记录她的生长。
她在石台上铺开一卷空白的捲轴——那是戴瑞几年前从渔村带回来的,原本是修船工用来记鱼货帐目的旧帐本,最后一页还剩半张空白。她用匕首把空白部分裁下来,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三条横线:翼展、体长、翼尖硬度。每条线后面留了足够的空白,够她记一年。
“翼展怎么量?”她抬头看著韦赛里斯。
“让她站在石台上,展开翅膀。用布条从左边翼尖拉到右边翼尖,然后把布条放在石台上用匕首刻一道標记。每次都用同一根布条。”
丹妮莉丝从戴瑞那件没了袖子的旧外套上剪下一根细长的布条,把月舞抱上石台。银白幼龙站在石台上,翼膜半张,冰蓝色的竖瞳追著她手里的布条。她把布条的一端按在月舞左边翼尖上,沿著展开的翼膜拉到右边翼尖,然后在布条上用手指掐住位置。
“三拃。”她把布条放在石台上,用匕首在布条边缘刻了一道细线。然后她在捲轴的“翼展”栏里写下:第二天,三拃。字跡乾净利落,每一个字母的尾笔都收得很稳。
接下来是体长。她用手掌从月舞的鼻尖量到尾尖——月舞在她量的过程中一直偏头看著她的手,尾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背,但没有躲。四拃。然后是翼尖硬度。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月舞左翼翼尖上那几片冰蓝色鳞片,轻轻掰了一下。鳞片纹丝不动,边缘的硬度已经能感觉到微微的抵抗力。她在捲轴上记下:翼尖硬度,第二天,指甲按不动。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开始今天的第一次餵食。她从储粮洞里取出一小块切好的羊肉——贝勒里恩今早吃剩的半只羊腿,韦赛里斯切肉时特意留了一块最嫩的里脊肉给她。她蹲在月舞面前,把手放在幼龙鼻子前面,让她闻到手上的气味。月舞低下冰蓝色的竖瞳,把鼻尖凑近她的手指,闻了片刻。她把肉放在手心里,月舞用舌尖把肉卷进嘴里,喉间鳞片微微发亮,但没有喷火。她还在学习怎么咽。
“她嚼了三次。”丹妮莉丝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点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的骄傲。
“第一次餵她的时候她嚼了两次。今天多嚼了一次。她的下顎肌肉在发育。”
月舞吃完肉,用沾著肉渣的下頜蹭了蹭丹妮莉丝的手指。她把手指在布条上擦乾净,然后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幼龙蜷成一团,尾巴绕在她手腕上,尾尖那几片冰蓝色鳞片贴著她的脉搏。
戴瑞坐在石凳上,手里拿著那只还没缝完的布鞋。鞋底已经加了三层布料,针脚比上一只密得多,但他的手指越来越慢了。他把针穿过布料,拉紧,然后在膝盖上敲了敲——这个动作能让他变形的指节暂时恢復一点灵活。他敲膝盖的频率比上周更频繁了。
“殿下记录的这些,是给谁看的?”
“给自己看。以后月舞也会有一面岩壁——不是计时刻痕,是生长记录。贝勒里恩的计时刻痕是哥哥刻的,月舞的生长记录我自己刻。等她长大了,她会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大的。”她把月舞抱起来放在石台上,站起来走到岩壁前,在计时刻痕旁边刻了新的一行字。不是句子——是数字。第二天,翼展三拃,体长四拃,翼尖按不动。她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道细线,代表翼展的长度。
韦赛里斯靠在岩壁旁边,看著她刻完。“银白母龙是速度型。她的翼展在第一个月会比贝勒里恩同期更长,但体重增长会更慢。贝勒里恩是力量型,银白母龙是速度型。两种龙在首飞前需要的准备时间不同——力量型需要更多时间来强化翼肌,速度型需要更多时间来硬化翼尖。高速飞行时翼尖承受的压力最大。”
“所以她的翼尖鳞片是最先需要硬化的。然后是翼膜,然后是翼肌。顺序不能乱。”她把匕首放回石台上,用手指沿著一行记录往下划。“我每天测一次翼展和翼尖硬度。等翼尖硬到能切开火山灰的时候,她就准备好了第一步。第二步是翼膜——翼膜从湿润的银白变成乾燥的月光色,就说明硬化完成了。第三步是翼肌——翼肌有没有准备好,要看她能不能独自在穹顶下盘旋一圈。贝勒里恩的第一次盘旋是在首飞之前几天。月舞也会一样。”
“那一年够吗?”
“够了。不够也得够。她需要一年,我就给她一年。”
韦赛里斯点了一下头。不是“很好”——他对丹妮莉丝从不这样讲。是“我知道了”。他知道她已经把捲轴翻遍了,把每一种龙的区別都背熟了,把月舞每一天的生长都记录在案。她不是在祈祷——她是在用数据来预测未来。这种能力和他在龙梦里看到预言不一样——不是先知,是科学家。
丹妮莉丝给柑橘苗浇完今天的水,然后在月舞身边坐下来。月舞趴在她膝盖上,翼膜半张,冰蓝色的竖瞳盯著岩壁上贝勒里恩的巢穴。黑龙正趴在巢穴边缘,尾巴垂下来,尾尖在她头顶上方几寸的位置缓缓摆动。它的喉间鳞片在休息时是暗的,但它每次呼出的气息都带著硫磺的余味。
“贝勒里恩小时候也是这样趴在你膝盖上的吗?”
“趴过。后来它长得太快,膝盖放不下了。”
“什么时候放不下的?”
“大概第六个月。它的尾巴先拖到地上,然后是翅膀。”
“我的膝盖还能放她多久?”
“至少三个月。银白母龙比黑龙更纤细,她的体重增长会慢一些。”
丹妮莉丝低头看著月舞。幼龙正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竖瞳半闭,尾巴蜷在她手腕上。她在心里算了算——三个月。三个月后月舞的尾巴会拖到石地上,她的膝盖就放不下了。在那之前,她每天都要把月舞抱在膝盖上坐一会儿。
当天傍晚,韦赛里斯从渔村回来——今天是补给日,修船工多塞在码头尽头那艘废弃的渔船里放了一袋新摘的柑橘和几匹厚布料。他把麻袋放在储粮洞里,走到戴瑞面前,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罐新配的药膏——不是金盏花膏,是渔村寡妇用野薑和蜂蜡熬的,专门治风湿。多塞说他自己用了半个月,膝盖消肿了,能重新走路了。他说让戴瑞爵士试试,没用的话下次不做了。
戴瑞接过药膏,在手里掂了掂。“臣的膝盖已经肿了好几年了,不是药膏能消的。多塞的好意臣心领了,但这药膏还是留给殿下用吧。”
“他做了两罐。一罐给你,一罐给我。我不会在你身上浪费药膏——我自己也要用。”韦赛里斯从自己腰间掏出另一罐,放在石台上。
戴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药膏盖子拧开,用手指蘸了一点,涂在自己右膝上。药膏有一股刺鼻的野薑味,涂上之后膝盖开始发热。他把盖子拧紧,放在石凳旁边。丹妮莉丝从他脚边拿起那只还没缝完的布鞋——鞋底已经加了三层布料,针脚很密,但第四层的针脚明显比第三层更宽。她把布鞋翻过来,看著那些宽宽窄窄的针脚,然后把鞋放回戴瑞手里。
“你每次在膝盖上敲完之后,针脚就会变宽。今天敲了三次,针脚比昨天宽了半指。明天你涂了药膏,如果膝盖不那么疼了,针脚应该会变回上周的密度。我会检查。”她说完走回石台,拿起今天的生长记录捲轴,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戴瑞的膝盖,她没有写內容——她只是记下来,像记录月舞的翼展一样,等著以后回头看的时候能知道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