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整理了一下衣裳,侧头对李獒轻轻頷首,便欲起身。
熊启身为相邦,不会在意粮仓改革这等小事。
熊启一开口,矛头对准的就不是李獒所諫的粮仓改革之策,而是对准了秦国的治国方略!
斗爭已经升格,李斯不会任由李獒独自承受一名相邦的詰问。
该轮到我方战爭巨兽李斯下场破阵了!
但李斯的屁股才刚离开软榻,李獒已经开炮:“熊相若读《春秋》,便不能只读只言片语。”
“郑国相邦子駟因政见不合而杀郑僖公,又尽诛郑国公子,后亲近晋、楚二国欲要自立为国君,被公子子孔所杀,公子子孔自任郑国相邦却专政篡权,又被郑简公所杀,以子產为相。”
“子產將律法铸於鼎上供郑国万民学习,助郑国蒸蒸日上,方才引得晋国叔向言曰:刑不可知,威不可测,则民畏上也。”
“但子產为何要铸刑鼎?”
“其一便是在於杜绝公子对砍、相邦对杀、贵族私战、权臣篡位!”
“民不知法,民所畏者贵族,得利者亦是贵族。”
“民若知法,民不畏贵族而畏法,得利者便是秦国!”
李獒始终清醒的知道,他辩论的对象从来都不是韩仓、赵承、熊启等人。
而是那位端坐高台一言不发的嬴政!
即便李獒说的再精彩,只要不能说服嬴政就都是一场空。
嬴政在意什么?
未必是庶民,未必是官吏,却一定会在意他的社稷!
所以李獒压根没提庶民的日子好不好过,李獒只针对一点发力。
法!
李獒直接面向嬴政拱手一礼:“商君曾言:法者,国之权衡也!”
“臣以为,法更是国之准绳也。”
“权衡所以定轻重,准绳所以正曲直!”
“如今仓吏违法从庶民口中取食,看似与国朝无关,实则是在轻动权衡、把玩准绳。”
“今日仓吏非法筹粮,国朝无动於衷,官吏必定愈发肆意,庶民也必定不信秦律。”
“明日官吏会否非法徵兵,后日官吏会否非法谋反?!”
“臣,拜请大王深思!”
熊启听的脸色铁青。
子駟弒君?子孔篡权?
你点谁呢!
又听李獒此言,熊启当即呵斥:“言过其实!”
李獒正欲开口,沉默已久的嬴政已缓声道:“公子非(韩非)曾言:千丈之堤,以螻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守成此言,有理。”
“昔年我秦国公子虔服劓刑,秦国万民由此深信秦律。”
“今我秦东征扩土,又纳万民,何以让万民信秦律?”
“仓吏盘剥之事小,秦律威严之事大。”
“因小失大,寡人不为也!”
韩非已死,但韩非的諫言嬴政是真往心里听!
李獒的諫言与韩非的諫言遥相呼应,便顺著韩非留下的口子直接钻进了嬴政心里。
嬴政表明態度后,熊启不敢硬顶,只能转而道:“臣以为,即便秦依此策建新仓、分流储,依旧不能制止仓吏盘剥庶民取粟。”
“粟久存必腐,就算是存入新仓也只是腐的慢一些而已。”
“只要粟有缺额,仓吏便必会盘剥庶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