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把八十株树救回来的水路,往后又走了半个月,总算不再是仓促拼出来的模样。
从黑水沟接下来的竹管,一截一截重新收拾。先前临时缠上的麻绳全换了新的,漏过水的接口也都扒开重来,湿草塞进去,黄泥压一层,外头再勒一圈细麻,捏上去都是紧的。
最难走的两处石坎,老陈又去山里砍了粗竹做底,底下打木桩,上头架细管,歪一点都不行,站在坡下往上看,那几道竹架稳稳卡在半山腰,跟长在山上的一样,竹管外壁常年见潮,边上慢慢浮出一层浅青,日头照上去还带点亮,说明里头的水一直没断,白天夜里都在跑。
坡上那八十株大五星,也终於把命站稳了,前阵子卷得最狠的几株,叶边早就舒开,新梢不再发虚,顏色一压下来,比前些天更沉,叶面也重新有了亮劲。
早上风一过,整片坡地轻轻一晃,已经不像先前那样东一株西一株吊著口气,远远看去,真有了点果园的样子,老陈嘴上还是那句“活下来再说”,人却比谁都勤,天麻麻亮要去看一回,晚上收工回来还得蹲在苗边摸摸土,哪株叶子抬得高一点,哪株新梢又长了一寸,他嘴上不提,眼里全有数。
陈家这边缓过来一口气,村里却更紧了。
山脚那口井,排队的人比前些日子更长,木桶挨著木桶,绳子磨在井沿上,来回一响,听得人胸口发闷,周家堰塘的水面又退了一圈,塘边露出黑泥,晒得发亮,边上那片芭茅全倒伏著,一根根发白,有人洗完脸捨不得倒水,拿盆端去餵鸡,也有人把淘米水留著,专门浇门口那两棵辣子,村里说话声都比前阵子轻了,谁心里都发紧。
清早,陈子云照例去巡竹水路,唐雪也跟了上来,她现在已经熟门熟路,哪一段竹管容易晃,哪一处石坎下头爱渗水,不用人提醒,自己先过去看一眼。
陈子云蹲在一处接口边,伸手摸了摸黄泥,见没鬆动,才把麻绳往上又勒了半圈,唐雪在旁边扶著竹管,低头时正好瞧见他虎口那几道细口子,前头让竹刺扎出来的印子还没长平,嘴里先哼了一声:“活该,谁让你那阵逞能”,她从布包里摸出两条旧布,递到他手边,动作倒是利索。
“这次倒不用撕手帕了,怪可惜的。”陈子云接过来看了一眼,唐雪抬手就想拍他,拍到一半又收住,“我都没心疼,你心疼啥子”话说完,她自己先偏开脸,耳根有点热,手上却还按著竹管,不让它乱晃。
山里竹影轻轻摇,水声顺著管子一路往下走,两个人一前一后查过去,谁也没再多说,可手脚配合得很顺。
到了辰光稍晚的时候,院坝外头来了几个人,先是个挑空桶的婶子,站在院门外朝里望,嘴上说是顺路看看,眼睛却一直盯著那根往水缸里放水的竹管。
后头跟著个黑瘦汉子,怀里抱著自家娃,孩子脸烧得通红,他问话时都压著嗓门,像怕一开口就显得自己是专门来討水的。还有个头髮花白的老人,绕著院坝边走了半圈,看了看竹管,又看了看水缸,嘴里嘖了两声,“这水,真是黑水沟牵下来的?”
陈母正在灶屋门口洗红苕,听见这话,手上的水一下停了,心里先紧了紧。老陈也刚从坡上下来,站在门槛边没吭声,脸还是绷著,眼神却在那几个空桶和竹管之间来回走。
那婶子试探著开了口,“你家这水,流得还稳哈。”抱娃的汉子跟著接了一句,“我屋头娃儿烧了两天,井里水又浑,想弄点清水回去擦擦身。”院坝里静了一瞬,连竹管落水进缸的声音,都显得更清了。
陈子云把手里的水瓢放下,抬头看了看竹管,又看了看自家两个水缸,没绕弯子:“水可以挑,但得有规矩。”这话一落,院门外那几个人都站直了些。
当天陈子云就在院坝外头摆了两口大陶缸,一口先接满自家用水,一口分出去,专门给村里人挑:“只挑生活水,不准在竹管口洗桶洗衣,一家一天先一担,哪家最缺,哪家先来。”
那个抱娃的汉子先愣了下,跟著连声应,“够了,够了,有一担就顶大用了。”头髮花白的老人伸手摸了摸陶缸边沿,又抬头看那股清亮的水线,眼里的怀疑慢慢散了,换成了说不出的惊。前阵子还在笑陈子云折腾的人,这会儿站在陈家院坝外头,盯著那根竹管看了半天,一个比一个安静。
消息传开后,来的人慢慢多了些。陈母起先还有点慌,见陈子云把话说死了,心里也稳住了些,只站在旁边提醒一句,“慢点舀,莫把缸底搅浑。”老陈嘴上不爱招呼,可谁家的桶想往竹管口底下凑,他立马皱眉,“去缸里舀,管子碰歪了你赔不起。”
到了下午,周家那头却一直没见人来,堰塘水退得更快了,周大强站在塘边看了好一阵,回屋时脸色发沉,刘翠花还在门里念,“前头石头才把人堵回去,这会儿叫我去挑,我这脸往哪点放。”
周大强闷了半晌,只回了一句,“脸值几瓢水,屋里不吃水了?”嘴上说归说,周家那边还是没人先迈步。倒是陈子云先让唐雪带了句话过去,“周家也一样来挑,水是活命的,不分这个。”
这话传到周家屋里,周大强半天没出声,只把菸头按进泥地里,按得很深,刘翠花嘴上还是碎,“他倒会做人。”可这句说完,自己坐在门槛上,脸都臊得发红。
周石头站在墙边,手指抠著土墙,心口堵得厉害,他原先还憋著一股劲,等著看陈家藉机摆脸色,等著看陈子云把周家拦在外头。结果人家没拦,也没提前头那档子事,只一句一样来挑,反倒把他衬得越发小气,越发不像个东西。
傍晚,院坝外那两口陶缸被挑空了又接满,接满了又挑空,扁担撞桶沿的声音,从半山腰一路响到山脚。
有人挑著水下山时小声说,“別个是真没卡水,这后生心胸还是有。”也有人走远了又犯嘀咕,“水是黑水沟的,又不是陈家的,他现在肯给,那是怕村里说他。”更有人压低声音,“竹管从后山走,后山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以后树长大了,他会不会拿水说事?”
这些话顺著风飘过来,陈子云听见了,也像没听见。他站在坡边看树,外排那几株已经彻底缓过来了,叶面油亮,竹水路就在身后细细地响。
“你真不怕他们以后把这水当成该得的?”唐雪提著空瓢走到他旁边,也听见了山下那些碎话,眉头皱得不轻。
陈子云看著那股不停往下走的水,隔了片刻,只回了一个字:“怕。”
唐雪愣了一下,偏头看他,山下还有人挑著水往回走,扁担压在肩上,木桶一晃一晃,碰出闷闷的响。陈子云这才接著开口,“但人能先活过去,树才能继续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