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没什么大碍。”
他重新坐回王修对面,语气轻鬆得仿佛方才那场爭执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插曲。
“按照约定的日子,军师的大军不日便將抵达关中。到那时,潼关锁住,青泥封住,这关中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
“王叔治,到时候你且看看你那主公,是怎样跪倒在我面前,哭著求我放他一条生路的。”
王修不再言语。他缓缓合上眼帘,將双手平放在膝上,调匀了气息,整个人便如一尊入定的老僧般沉入了寂静。
赫连璝盯著他看了半晌,终究无趣地啐了一口唾沫,正要起身去巡视夜间岗哨,却见方才被支出去打水的那两名匈奴士卒跌跌撞撞地衝进了南堡。
两人跑得满身是汗,在这寒冬腊月里竟將羊皮袄都湿透了,一进门便单膝跪倒,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慌张:“王子!西面——西面发现了晋军斥候的踪跡!”
晋军!!!
这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南堡中所有人的耳朵里。赫连璝霍然转身,一把揪住那士卒的衣领,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的从容在剎那间被难以置信所取代:“你们看清楚了?果真是晋军?不是过路的百姓?”
“自然看得清楚!”那士卒慌忙应道,用手在胸口比划著名,“他们骑著战马,打著旗號!而且如今已是入夜,哪个寻常百姓敢在这荒山野岭里走动?”
赫连璝的手猛地鬆开。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去,一掌拍灭了那盏跳动了整晚的烛火。火光骤灭,整座废堡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黑暗中只听得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看来此处已不安全。”赫连璝压低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不甘。可他的话还没说完,黑暗里便传来了一个极轻、极淡的笑声……
“你休要得意!”赫连璝猛地转过头去,朝著笑声传来的方向低吼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可那低吼里的气急败坏却怎么也藏不住,“来的不过是几匹斥候罢了,翻不起什么大浪!待我与军师会合,便是这关中易主之日!到那时,我倒要看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这一夜,赫连璝再未合眼。他蹲在废堡的断墙后,透过墙缝死死盯著西面那片黑黢黢的沟壑,直到天边泛起了第一抹灰白。拂晓时分,他便率领全部士卒,將仅剩的马肉乾分成几份塞进怀中,带著王修弃堡而去。
就在第三日清晨,南堡附近的山沟里亮起了数不尽的火光。那火光不是零星的几点,而是一条蜿蜒的火龙,从南到北铺满了整条沟壑。
刘义真与沈田子同时出现在这座荒废的堡子前,两人面上都没有半分轻鬆的神色。
“找到了!”隨著一名在南堡中探查的士卒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刘义真与沈田子几乎是同时快步上前。
堡內的地面被挖得坑坑洼洼,翻出来的泥土还带著恶臭的气味。那士卒所谓的“找到”並非找到了夏军士卒,而是从土坑中刨出了一堆白森森的马骨和已经冻得发黑髮硬的粪便……
“竟然当真在此处。”沈田子蹲下身去,捡起一根马骨在火光下翻转著端详,那张粗獷的面孔上满是不可思议。他放下马骨,环顾四周,从废堡的断墙望向远处在月光下沉默起伏的沟壑,“此处远离水源,方圆十里內连一条像样的溪流都没有,人跡罕至,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他们竟藏在这种地方。”
自古以来,人都是跟著水走的。安营扎寨也好,结村聚居也好,头一件事便是寻水。也正因如此,无论是沈田子派出的斥候还是刘义真从长安发来的搜索令,查的都是河流沿岸、井泉附近。
可谁也没料到,赫连璝竟会选一处连水都没有的死地藏身——寧可让士卒摸黑走十几里山路去打水,也不愿在靠近水源的地方留下痕跡。这份隱忍与狠绝,再次刷新了沈田子对北方胡人的认知。
“可惜,迟了一步,让他们跑了。”沈田子转过身去,朝刘义真抱拳道:“將军勿虑。既然已经摸清了他们在这一带活动,末將明日便加派人手,將这方圆数十里的沟沟坎坎翻个底朝天。他们没了马,跑不了多远。末將在此立下军令状——迟早能將长史安然救回。”
这一路上,沈田子始终在留意刘义真的神色。从长安出发时他便看出,这位少年將军面上虽强作镇定,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著一种拼命压制的焦灼。也正因如此,他此时才会宽慰刘义真。
刘义真却没有回应。他站在那堆白森森的马骨前,仍由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他盯著那些马骨看了很久,久到沈田子以为他没有听见自己的话。然后,他毅然决然地摇了摇头。
“不。”
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得像一块被千锤百炼之后淬过火的铁,带著一种让沈田子这个沙场老將都为之一怔的决断力。
刘义真抬起头来,目光从马骨上移向沈田子那双满是困惑的眼睛。“如果长史已经死了,我们现在追上去也没有任何意义。如果长史还没有死,敌军也不会突然就杀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冬夜的冷气灌进肺里,让他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他看著沈田子的目光里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得近乎庄严。
“沈將军之前不是一直懊悔没有立下功勋吗?”刘义真的声音顿了一顿,“若將军信我,那便听我的——即刻撤军。”
撤军?沈田子怔住了。他浓眉紧锁,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如今好不容易循著蛛丝马跡找到了王修的下落,刘义真却要他在这个时候撤军?
刘义真没有让他迷茫太久。
“既然真的发现了夏军在此地活动的踪跡,便说明我之前的猜测大概是正確的。”
“赫连勃勃,是真的想要派遣一支偏师沿著洛河而下,直接封锁关中!”
“沈將军,如今,便是你大胜夏军的最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