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九年二月初八,天色未明,京师贡院前的牌坊底下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范靖提著考篮挤在人群里,考篮里装著笔墨砚台、乾粮、一件备用的夹袄,还有一块油布——除了夹袄,其他和乡试其实差不多。只是乡试是在秋天,秋老虎厉害,夹袄用不上;春闈却是早春二月,京师也远比广东冷得多,夹袄却是必不可少的。
贡院门口点著两排灯笼,灯火在晨风里摇摇晃晃地照著门前那几棵老槐树。范靖远远望见那几棵树的影子,忽然想起四峰书院院子里也有一棵老槐树,他走的那天早上胡氏就站在那棵树下,手里牵著范继学,一句话也没说。阿桂在身后催他快走,他便把那个画面搁在心里,转身挤进了人堆。
点名官站在贡院门口的台阶上,按著名册一个一个地唱名。唱到“广东广州府南海县举人范靖”的时候,范靖应了一声“学生在”,便提著考篮走上前去。点名官抬起眼皮多看了他一眼,旁边几个等候的举子也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说了句“这就是那个格物的范先生”。范靖只当没听见,接过號签,低头进了大门。
第一场照例是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七篇八股,限一天一夜。这的確是个高强度的事情。范靖在號房里铺开试卷,对著题目坐了半晌。这些题目,每一道都和他这几年来讲学论学的內容息息相关,若是放开了写,他能把朱子的格物、王阳明的心即理、自己那套四步章法从头到尾梳理一遍。但这是春闈。他想起王阳明临別时的话——“先生只要不出大错,进士是稳的。”又想起周进的叮嘱——“文章写得稳当些,別出风头。”
范靖深吸一口气,提起笔来。
七篇八股,他大半按著朱子的路数写,只在极个別的地方悄悄塞了一点自己的意思。塞得很小心,不过是夹在朱子语录中间的一两句话,看著不起眼,若不仔细读,大约一晃就过去了。这分寸不好拿捏——完全按朱子写,便是曲学阿世;全讲自己的那一套,便是公然藐视功令。范靖在號房里琢磨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决定在讲“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的时候稍稍放开一些,谈学与思的关係时,把“思”往“验”上引了一步;又在《易》义的“太极生两仪”中,借著讲圣人观象设卦的由头,带了一句“验之於天而天应,验之於人而人从”。都是藏在朱子语录的夹缝里,像是盐化在水里,看不见,却有那么一点味道。
第二场考的是论、詔誥表、判语,考的是公文写作。这一场没什么可发挥的,范靖按部就班地写,格式规矩,措辞平正,写完了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亮点,便誊写到正式的答卷上便交了卷。
第三场是经史时务策,考的是对时政的看法。范靖在这里又遇到了同样的难题——时务策里免不了要谈兵备、財赋、教化,谈教化就免不了要谈格物致知。这里的麻烦不是別的,而是要儘可能地掩盖自己来自后世的一些思路,至少要把它们当代化。
三天三夜考完,范靖提著考篮走出贡院大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木了。阿桂在门外踮著脚望了好一阵子,总算看见了他,赶紧跑过来接过考篮:“先生辛苦了!我听说考三天三夜是要死人的,先生你还好吧?”
“还好,就是腿麻了。”范靖扶著阿桂的肩膀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脸上凉颼颼的,抬头一看,天上飘起了细密的雪花。二月京师,倒春寒。
阅卷在礼部进行。试卷照例要经过誊录、弥封,考生的名字被严严实实地糊著,主考官看到的只是端正的硃笔抄本,既不知道是谁写的,也看不出笔跡。
主考官是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梁储,他满头白髮,精神却还健旺,说话慢条斯理,颇有点不怒自威的架势。副主考是翰林院学士毛澄,比梁储年轻不少,但也已过了耳顺之年。两位正副主考之下,还有十几位同考官,各自负责批阅一定数量的试卷,將其中优秀的推荐给正副主考,这叫“荐卷”;正副主考再从荐卷中决定取中与否,这叫“中卷”。
试卷批阅到第三天,一份荐卷被送到了毛澄面前。推荐这份卷子的是韩同考,他把卷子搁在毛澄案头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既感兴趣又有些拿不准。
“这份卷子,下官看了两遍。”韩同考道,“文字倒是规矩的,破题承题都稳稳噹噹。只是读著读著,总觉得里头藏了点什么。有一两句话,好像不是朱子的意思。”
毛澄接过卷子,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读到“学以求之,思以验之,验之而不爽,然后信之”这一句的时候,他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又把卷子翻到五经义那篇《易》义,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放下卷子,对韩同考说:“我拿去给梁阁老看看。”
梁储正在另一间屋子里批阅试卷,见毛澄亲自拿著卷子进来,便放下硃笔,接过卷子。他读得很慢,一篇一篇地读,读到“验之而不爽,然后信之”的时候,抬眼看了毛澄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读。一直读到五经义那篇《易》义的结尾——“圣人观象设卦,非虚言也,验之於天而天应,验之於人而人从”——他放下了卷子。
“这份卷子,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梁储说。
“阁老想起谁了?”
“那个广东的范靖。就是万岁问过的那一位。”
毛澄微微頷首。他方才读的时候,心里也隱约有这个猜测,只是没有说出口。
“此人在广东讲格物之学,和王守仁在滁州论学两年,名头不小。”梁储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他的那套格物之说,与朱子有合有不合,士林中爭议颇大。你看这份卷子,大半倒是按著朱子的路数写的,破题承题起讲虽然谈不上精彩,但也都挑不出什么毛病。但偏偏有几处地方,作者不肯老老实实地照著朱子写,非要夹带两句自己的话。”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卷面,“『验之而不爽,然后信之』——这句话,朱子没说过。这是把『格物穷理』往『验物证理』上头引了。还有《易》义那篇的结尾,『验之於天而天应,验之於人而人从』——朱子讲《易》,讲的是象数义理,不是讲验证。这两句话,是此人自己的主张。”
“会不会不是范靖,只是另一个尊奉王学的举子?”毛澄问。
“王学讲的是心即理、致良知。”梁储道,“此人讲的是验证,是在外面的事物上去验,不是在心里验。这跟王学不是一路,倒跟范靖那套格物之法一模一样。你再看看他的五经义,讲『太极生两仪』,把邵子的象数和张子的气论糅在一起,这学理上的功底,不是寻常举子能有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他藏得很深。这两句话都是夹在朱子语录里头的,不仔细看就滑过去了。他是故意的——既不想放弃自己的主张,又不想公然挑战朝廷的功令。这个人,很聪明。”
“那阁老的意思是?”
梁储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卷子又翻了一遍,停在那篇《易》义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他要是肯老老实实按朱子的路数写,通篇都是朱子的话,一句自己的意思都不露,大概也能有个三甲。但他偏偏不肯。他要是真的曲学阿世,通篇都是朱子的话,一句自己的意思都不敢露——那这种人,学问再好也是巧宦。巧宦多了,朝廷也没好处。但他又不肯完全按规矩来,非要夹带两句自己的话,让我们看见他的骨头。”
毛澄静静地等著。
“取是要取的。”梁储把卷子放在桌上,“万岁亲口问过的人,你把他黜落了,传到豹房去,万岁问一句『朕问过的人怎么没中』,你怎么答?说他的学问不对?万岁会管他学问对不对吗?
但名次不能高。此人虽有才学,毕竟不守功令,若取在甲科,士林里那些尊朱的人会闹,说我们会试主考不遵功令。
而且,老实说,你看他这文字,虽然除了夹带私货之外,就没什么毛病,但是也完全没什么亮色。文章四平八稳得呆板。老实说,要不是陛下提到了他,就是没有夹带私货的事情,他也未必能过。算了,给他一个靠后的名次,既不辜负圣意,也不得罪清议。”
毛澄沉吟片刻,点头道:“阁老说的是。晚生也读过一些他讲学的东西。王阳明在滁州写了不少诗,其他的来听的也写了一些诗,范靖也不例外,有些场合总是要写的……”
“他写的诗如何?”梁储问道。
“韵脚和平仄都是对的。”毛澄微笑著说道。
梁储便也跟著笑笑,然后道:“只是还不知道这份卷子到底是不是范靖的。若是拆了弥封,发现不是,倒叫我们白猜了一场。”
毛澄笑了一声:“那就拆开看看。”
他唤来一名司吏,吩咐了几句。按规矩,弥封的拆开须有数人在场,並逐一登记在册。少顷,几位同考官都到了,司吏当眾验了弥封完好,用小刀轻轻挑开弥封纸,露出下面的姓名籍贯。司吏朗声念道:“广东广州府南海县举人——范靖。”
梁储和毛澄对视了一眼。毛澄拱了拱手:“阁老料事如神。”
梁储提起硃笔,在卷子上批了个“取”字,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小字:“第一百九十二名。”他搁下笔,对毛澄道:“会试的名次就这么定了。到了殿试上到底多少名,那是读卷官的事。若是不出格,一个三甲同进士是稳的。”
毛澄点头称是。窗外,二月里的积雪正在日头下慢慢融化,水珠从瓦檐上滴下来,落在外头的砖地上,一滴一滴的,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