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著越过山谷,越过雪原,越过战马和旌旗,如刀割般划过宾就女王的脸。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高处,敌人的大军就在山下的河谷驻扎,那样醒目,那样刻意,就像头顶盘旋的禿鹰那样志在必得。
“陛下,不用再等了,大唐拋弃了我们,不会有救兵了。”侍卫察多望了身旁的女王一眼,用近乎央求的口气说道。
“再等等,我相信媚娘一定会帮我的。”女王望著另一个方向喃喃道,身上的揄翟猎猎作响。那是长安的方向,如果一切顺利,大唐迎亲的队伍应该在几天前就在山谷的另一头出现。她確信,吐蕃军队一见到大唐的迎亲队伍,將立刻土崩瓦解。
“陛下为何如此相信武媚,她不过是区区一个才人,大唐皇帝的玩物罢了,那样的女人,在太极宫里还有成千上万个。”
“她不一样,”女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鐲,一颗雄鹰的猎爪在宝石之间跳动,“只有我知道,她和皇宫里的其他女人有多么格格不入,就如你在我的王宫里,和其他侍卫有多么格格不入一样。”
察多看著女王的眼睛沉默不语,平静而冷漠的脸颊上隱藏著一双冷如冰霜的眼睛,而没人看得到的胸膛里面,却早已燃起炽热的火焰。
风继续刮著,禿鹰也继续保持著耐心,它们相信,今日会有一场饕餮盛宴。
就在这时,山谷的另一侧传来了一阵震天的锣鼓,紧接著便是咿咿呀呀的丝竹,越来越近。
那是喜庆的音乐,即便这些久居山野的弥药人对大唐的音乐如此陌生,也能立刻辨认出,那是专门为一场婚礼准备的。
女王终於笑了。
“大唐的迎亲队伍到了,我们东女有救了!”她放声大喊,又喃喃低语,“我就知道,她一定做得到。”
不多时,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在山谷出现,手举大唐王旗的千牛卫卫士骑著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走在最前面,后面紧跟著七八辆仪车和一辆凤輦。仪车之后,是数十辆红绸加盖的马车,一路上哐哐噹噹响著,不知装了什么宝贝。马车之后,则是太常寺的乐工和隨行的宫女奴婢,一路吹吹打打,绵延数里。
喜庆热闹的丝竹声,响彻云霄,就连盘旋在天上的禿鹰也被震昏了头脑,摇摇欲坠。
吐蕃大军的军营立刻传来异动,数千顶营帐的门帘被掀开,將士如蚂蚁般涌了出来。女王看得高兴,她迫不及待想看到吐蕃的军队因为恐惧而陷入混乱,从而四处奔逃的样子,禿鹰將尾隨著他们,直到他们一一被冻死在回家的路上。
然而事情並非如她想像的那样,迎亲队伍並没有朝著嘉尔木的山坡继续走来,而是在吐蕃军营前停下。吐蕃的主帅拱著手,不知和千牛卫將军说了些什么,接著,那些千牛卫卫士便调转马头,打道回府了,而迎亲的队伍则由吐蕃军队接手。震耳欲聋的鼓乐声再次响起,迎亲的队伍继续前进,只是不再朝著嘉尔木的方向,而是走向更远的西方,那是吐蕃王城逻些的方向。。
女王开始感到困惑。
面无表情的祭司,则迅速拿出占卜用的大鸟,她先是餵了几颗麦子和酥油,然后对著它念诵了一段除了她自己没人听得懂的咒语,最后,她猛拍了一下大鸟的后背,朝著空中掷了出去,大鸟冲天而起,在天空中滑翔出一个月牙的图案,不时发出哀嚎的嘶鸣。
祭司阴沉著脸,声音颤抖地大叫著:“哀鸿残月,大凶之兆啊!”
女王一怔,神色大变。而此时,一个卫士从山脚下匆匆跑上来,气喘吁吁地向她稟报。
“女王陛下,不好了,前方探子来报,说大唐已与吐蕃联姻,送亲的队伍已经抵达我们嘉尔木,那仪车里坐著的,便是嫁给吐蕃王的文成公主。”
女王呆若木鸡地站著,仿佛觉得整个天地都在旋转,四周更是死一般的沉寂,她听不到喜庆的奏乐,听不到女官们慌张的窃窃私语,甚至连呼啸的风声也听不到了。
然而山谷下面擂起的战鼓却直衝入耳,振聋发聵。隨著三声號角吹响,吐蕃主帅的一声嘶吼隨风飘了过来。
“拿下嘉尔木,为赞普作贺!”
“呼!呼!呼!”吐蕃士兵们山呼海啸,士气高昂,战马出动时,捲起千堆雪,茫茫的白雾顿时將整座军营笼罩,如同沙漠的尘暴一样,朝著山坡的方向席捲而来。
女王依旧目视著长安的方向,一言不发。
“陛下?陛下!”察多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女王,直到使劲地摇著她的臂膀,才把她摇醒过来。
“陛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女王定了定神,转头望了一眼高山上的家园,碉楼和城堡依旧矗立著,王国的旗帜也还在猎猎飘扬。
她微微转头,对祭司说道:“王国的命运已定,没什么可占卜的了,你带老人和孩子离开这儿,先去白狼夷避难。”
“那女王你呢?”
女王脱下揄翟,朝著山谷掷去,沉声道:“做女王该做的事——拿我的盔甲和战矛来。”
察多笑了,儘管女王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听出来了,“做女王该做的事”,那是他从这位年轻的女王口中听到的最坚决的几个字。
“你笑什么?”女王问他。
“没什么,”察多依旧爽朗地笑著,棕红色的脸庞上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我只是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將我们分开了,能和女王一起战死,是我的荣幸。”
女王微微一怔,心底淌过一丝暖流,她微笑著注视察多的眼睛,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爱意:“我也是。”
然后,她攥紧拳头,桃花般的脸上刻著冰雪的凛冽和刀的锋芒。她现在是一个真正的女王了,她將用敌人的血,来践行从母亲手中接过权杖时对子民们许下的承诺。
是年,贞观十五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