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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途中遇阻

劝善坊南坊门外的大街上,一个头戴冪篱的贵妇踩著锦凳正欲登上马车,一匹快马从她身边掠过,带著冰屑的疾风托起裙摆,惊得贵妇赶忙用手去捂,却不留神滑將下来,丰腴的身姿正欲向后倒去,一个道旁化缘的游僧眼疾手快,总算是接住了,引得迟来的奴僕一阵慌乱。

那马上惹事的郎君自不知道身后的这些事,自顾往前跑著,那贵妇见是官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嘟囔了几句就回去了。

踏马疾行的正是李復。

从福善坊到立德坊,本该走永昌桥,可扶生的行船马上就要到洛阳了,看热闹的人实在太多,能不能走得过尚且不说,就怕马儿受惊,造成踩踏事故,那可就麻烦大了。而李復刚刚差点命丧洛水,这水路也自是不敢再走的,权衡之下,决定改走天津桥。

谁知一路也都是人潮汹涌的,並不好走,好不容易遇到人少的路段,自然快马加鞭,这才差点撞到路人。又过了半坊的路程,远远看见前方街口有一群吏卒架起拒马,挡住了人们的去路,李復心急,持繁花令高喊:“敬驥司奉旨办案,速速退开!”

一名小吏见到上官,匆匆跑了过来,青绿色的袍服隨著跑动的腿脚晃荡,素银带銙上悬的腰牌和私藏的波斯银薰球撞得叮叮直响,隱约可见牌上刻的“营缮监”三个小字。

那人小跑著来到李復马前,叉手行礼道:“郎君莫怪,这运木的牛车已至,实在是避无可避,还请郎君稍等片刻,若是实在等不及,还请郎君另择他路吧。”

话音刚落,前方街口果然出现了一队牛车,自北向南鱼贯而来,前后两车为一组,车与车之间,以丈余长的木辙相连,车上驮的,都是几丈长的巨木,两人才能勉强抱住。李復知道,牛性情执拗,若是不慎惹恼了它们,恐將生祸,为免徒生枝节,只能等等。

为了避免上官等久了生气,那营缮监的小吏主动找李復搭话,毕恭毕敬地问道:“郎君如此匆忙,不知所办何事?”

“不该问的別问!”李復斥道,又指了指绵绵不绝的牛车车队,“还需几时?”

“快了快了,”小吏赶忙解释,“说起来,彭某要办的,也是圣人交代的差事,”说著,便指了指洛水的方向,魏王池过去不远,有一座拆了大半的巨型高塔,直衝云霄,“郎君瞧见那巨物了吗,圣人说了,上元节之前,必须拆除乾净,从此,普天之下,广厦万间,莫不能高过那天堂的。”

李復顺著小吏的指向看去,依稀可见几十个工匠悬在高塔上敲敲打打,如啄木的雀鸟一般。

李復自是知道那巨物的名堂的,它叫天工。当年圣人建了明堂后,决意再建天堂,天堂之高大,工序之繁杂,亘古未有,当时营缮监內百工,无一人敢担保能够建成,而督建的薛淮薛柱国又催得紧,为了避免出错推倒重来,营缮监大匠魏皋决定在这洛水河畔的魏王堤先建了一座孪生塔,当作参考,並且唤其名为天工。只是后来,建造天堂所用物料远超预计,输送基石木料的运船经常拥堵在天津桥附近无法进出,於是临时將它当做望台使用,以旌旗为號指挥运船,这才通畅了许多。天堂建成后,魏大匠便下令拆除天工,只是它实在是太大了,且天公不作美,断断续续一直拆到今天,也许是圣人看著不耐烦了,这才下令务必在上元节之前完全拆除。

“这拆下来的木头,原本是要经洛水运到別的州县去的,但今日天津桥大酺,洛水怕是堵塞得厉害,而半月前倭国忍壁皇子隨遣周使入神都,说是要入律学,於是圣人便命我们在正平坊一街之隔的敦行坊为他建一座別业,杨督作说这天工拆下来的木头或许还用得著,就都往那处运去了。”那小吏见李復远望著天工出神,便又要套近乎,“对了,还未问过郎君高姓大名呢,小的营缮监监作彭远,在杨琮杨督作使手下做事。”

“敬驥司少监,李復。”李復回过神来。

“那——”彭远又看了一眼繁花令,“李少监这是要去哪?”

“李某说了,这是圣人交代的事,彭监作莫要打听。”

“省得省得。”彭远连连作揖,识趣地退下了,恰在此时,牛车队伍也接近尾声,街道重新开放,彭远正欲叉手作別,谁知李復却早已扬鞭策马,疾驰而去了。

皇城端门以南,有三座大桥横臥在洛河上,与天街衔接,自北向南依次是黄道桥、天津桥、星津桥,其中尤以新成的天津桥最为宽广,桥长二十丈,宽六丈,桥墩有十三座,皆以龟背型石墩为基,墩上有柱支撑桥面,每柱围长十二丈,高约五丈,桥柱延伸至桥面以上,则各有一亭,每亭皆以星斗赋名,中间的那座最大,名为天璇。桥南北两端,分別有两座重楼分置左右,楼高三丈,平日里有酒楼营业,遇事则交由左、右玉鈐卫接管,以担宿卫之责。

今日天津桥大酺,玉鈐卫早早守在南北二桥的两端,严查出入。

李復手持繁花令,自是畅通无阻,可正欲骑马通过时,一位五大三粗的小將上前阻拦。

“某,玉鈐卫射声军摧锋营旅帅庞雍,见过郎君,六局的女官正在天津桥布置大酺,烦请郎君下马通行。”

李復见对方正在执行军务,不想节外生枝,於是下马牵行。

李復行到天津桥上,果然见到许多女官和中官正在忙碌,掛灯的掛灯,掛帷的掛帷,搬运食床的搬运食床,井然有序。

圣人的席位位於天璇亭,样式既非宫中常见的案头,也非食床,而是一张一丈多宽的圆桌,桌分三层,由外而內逐层升高寸许,外侧两环竟然还能沿著相反的方向自行转动,宛如平放的水车车轮。两名营缮监的监作正在做最后的调整,一会儿爬到桌上,一会儿又爬到桌下,也不知要忙到几时。

李復知道那桌子的来歷,它叫华藏,乃天竺法师法希所创。法希智识过人,名动四方,受先帝邀约,辗转来到洛阳佛授记寺讲法译经,为感谢圣人厚待,便做了这张名为华藏的圆桌献给她,圆,意味著大周天下浩大,无限宽广,而外层两环沿著相反的方向绕著中间转,则有神都乃天下中枢,四海八荒全都围著它转的寓意。

站在一旁监督的尚食局主官孙简,李復也认识,只见她神色焦急,不时催促,说得急了,便又数落起来。

“你们抬眼看看,现在都几时了,而你们却还在这摆弄桌子,凳子、烛台、灯彩、锦帘,样样都还需要尚仪局和尚功局的宫人们来弄,你们难道要开席的时候让圣人坐到地上去吃吗?”

监作二人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回答。圣人大酺,本不该有他们营缮监的事,可是春官那边非要说此桌来歷特殊,非让他们营缮监的能工巧匠来帮忙布置不可。他们俩虽是小吏,可司门不同,尚食局本无权指摘,可又念她们是宫官,离天子较近,就怕得罪她们没好果子吃,只好忍著。

不远处正在指挥手下布置百官席位的司膳寺少卿程硕和太官署令计巳看到了,便过来劝和。

“孙尚食稍安勿躁,”程硕满脸堆著笑,眉毛稀疏且长,甚为怪异,“这华藏是此次大酺的重头戏,可马虎不得,营缮监的同僚们格外谨慎些也是应该的,大酺之事非同小可,每一步都要做到细致。”

程硕是四品大员,孙尚食再乖戾也不敢太放肆,只好收了性子,端起架子绕圆桌一圈,问道:“这桌子是如何做到不用人推,自己便转起来的?”

“哦,机关就在亭子下面的桥柱里,正如我们所见,此桌分为三层,每一层中间均有一根带齿的铁轴相连,彼此相互咬合,相互作用,一直延伸到桥墩以下,桥墩之下,建有一暗渠,暗渠內置有两部水车,分別带动两根连轴旋转,桌子底下还暗藏机关,可以隨时改变旋转的方向。总的来说,这个华藏,设计之巧妙,结构之复杂,亘古未有,所以才要劳烦营缮监的巧匠们帮忙组装。”

“原来如此。”孙尚食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不知其中原理,但也不肯露怯,“我既已知华藏的重要性,是该担待著点,”说罢,转头瞟了那两位营缮监的小吏一眼,“不过对我们尚食局来说,圣人能够按时入席是第一位的,御膳房烹好了膳食,就一定要有桌子可以摆放,有凳子可以落座,否则,我们全局上下一千四百人,包括此次临时招募的三百六十个厨工,全都得人头落地。”

“放心吧孙尚食,我们绝对不会耽搁的。”监作二人赶忙作揖保证。

“那就好。”孙尚食再次瞟了一眼那张大圆桌,头疼似地摇了摇头,然后朝著李復微微頷首示意,便摇曳著身姿往黄道桥的方向去了。

程硕朝著孙尚食的背影作揖,笑容骤失的脸颊微微闪现一丝厌倦,他转身正欲和一旁的计巳说话,却突然注意到前面有人,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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