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娘不甘心刺杀李復的任务就这样失败,故此脱身离开敬驥司后,並未马上离开,而是顺著侧边曲巷,绕到敬驥司二门外的后院,伺机而动。此处排布著九间屋舍,分列两行。前排四间屋宇更为高阔,是司吏起居的官舍;后排五间则低矮侷促,是僕役奴婢们居住的下房。两排院落之间横亘著一道矮墙,墙体正中开有一座月门。
夜娘穿行月门之际,迎面撞见了今时。
今时奉武成祀之命,暗中监视敬驥司动静,一直隱匿在正殿上方花墙暗处。夜娘潜入敬驥司的全过程,皆被她尽收眼底。为不暴露自身行踪,她始终按兵不动,直至夜娘遭人追捕,並有飞刺朝她袭来,今时才知道其实自己早已被对方盯上。出於好奇,她决心会会夜娘。她算准了夜娘会从官舍一带折返,便早早倚靠在月门处静静等候。
身为顶尖刺客,夜娘瞥见今时的第一剎那,便知不易对付,於是决定先发制人,抬手甩出一枚飞刺,凌厉锋芒直逼今时面门。今时早有防备,脚下轻旋,滑出半步,同时掌心发力掷出一枚厌胜钱。两物相撞,火星骤然迸发,也改变了各自的飞行方向。铜钱深深嵌入矮墙体中,飞刺则擦过假山山石,狠狠扎进竹苑里的一棵翠竹,坚硬竹身瞬间破开一道裂缝,上下延伸半丈之远。
一击落空,夜娘立刻从腰间抽出那柄两尺四寸的长刀。只见摺叠钢花纹的刀面,分別刻著两条血槽,刀格与刀首处,则鐫刻著和飞刺同款的错银缠藤纹样。
“你是何人?”夜娘横刀而立,刀尖直指今时。
“你这人好生奇怪,明明是你不由分说,两次要夺我性命,现下却又问我是谁,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又为何要杀我?”
“你不是敬驥司的人?”
“你是来杀李復的?”今时反问。
夜娘默不作声。
今时撇了撇嘴,道:“李復不能死。”
“李復必须死!”
话音落罢,夜娘提刀纵身疾扑而上。今时不敢有半分大意,急忙抽出腰间软剑,剑锋尚未完全指向夜娘,对方的刀锋已迫至眼前——寒光自她睫毛一寸之外倏然闪过,今时仓促抬手格挡,刀锋恰好重重磕在剑格之上。她手腕轻抖,软剑顺势缠上刀身,夜娘见状急流勇退,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划破寂静,二人各退两步,堪堪稳住身形。今时在撞墙的前一瞬,脚尖轻点墙根借力,身形一窜,再度与夜娘缠斗在一起。
夜娘双手握刀,攻势迅猛凌厉。长刀形制偏大,在她手中却毫无笨重滯涩之感,招式灵动变幻莫测。今时数次想要近身,借软剑缠绞之力牵制对方,皆被精妙刀法尽数化解,始终无法突破防线。几番交手下来,今时方才醒悟,自己先前低估了对手实力。面对夜娘愈发猛烈的进攻,她渐渐落入下风,只得且战且退,借著周遭地形巧妙闪避,试图以此消耗夜娘的体力。
夜娘一眼便看破对方心思。刺客行事素来讲求速战速决,一击制胜为佳,倘若未能得手,也绝不恋战拖延。她当即陡然变换招式,先是奋力一刀劈向今时,劈空后却並未立刻收刀,而是借著挥刀之势顺势向前扑去。
今时误以为她发力过猛身形失控,当即抓住破绽准备近身反击。不料夜娘骤然將长刀刺入地面,借姿態晃动迷惑对手,左手飞快抽出暗藏短刃,借著旋身力道刀锋上挑,锋芒直取今时咽喉要害。
此刻再挥剑格挡已然来不及,今时只能下意识偏头躲闪。短刃擦著鬢边髮髻划过,几缕黑髮如雪片纷纷飘落,发间铜簪也应声坠地。於是,顷刻间一头乌黑的长髮尽数散开,垂落的髮丝掩住了她俊秀的面容。今时大骇,身形急速向后掠去,气流裹挟飘散髮丝,在空中旋出一个漂亮的漩涡。
今时站定后,两枚厌胜钱自袖口滑落,稳稳贴於掌心。起初她不愿轻易动用杀招,是想摸清对方底细,此刻性命攸关,再也无所顾忌。
夜娘心思敏锐,瞬间洞悉她的举动,深知近距离暗器凶险难防,立刻收招后退。又借著长刀刀背撞击墙壁的反弹之力,纵身拉开数步距离。
今时见危险暂缓,当即收起暗器,几个起落纵身攀上墙头,回身一跃,双臂勾住官舍屋檐,顺势翻上屋顶。蹲稳身形后,她迅速將散落长发挽成简约高髻,掰下檐角冰凌当作簪釵固定髮丝,仅留几缕碎发垂於两鬢,隨风轻轻飘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目光却始终紧锁下方夜娘,片刻未曾挪移。
夜娘再度发起猛攻,脚尖蹬踏屋檐抱鼓石,身形腾空跃起,长刀自上而下劈向今时面门。今时抬脚踢飞两片琉璃瓦,夜娘挥刀將瓦片劈碎,攻势丝毫未减,依旧迅猛逼近。
今时迫不得已,將软剑刺入屋顶木椽当作支点,腰身向下沉落,借著支点旋身迴转,双腿接连横扫,檐下冰凌尽数被踢飞,密密麻麻朝著夜娘砸去。
夜娘身处半空,身形受限难以大幅度躲闪。她竭力挥刀格挡,依旧有数块冰凌突破防御,重重砸落在肩头。其中一块正巧击中耳畔狐形耳璫,玉饰当即脱落坠地。接连受袭之下,夜娘腾空冲势卸去大半,再也无法一鼓作气跃上屋顶。
就在此时,数名玉鈐卫兵士闻声赶来,在院门外发现夜娘踪跡,当即抬手扣动弩机,一支羽箭破空疾驰而来。
夜娘悬空无处避让,眼看就要被箭矢命中。危急关头,今时忽然调转身形,抬脚將余下冰凌踢向箭锋。冰屑四溅纷飞,羽箭轨跡骤然偏移,堪堪擦著夜娘身躯掠过。
趁此空隙,夜娘將长刀扎入斗拱借力,攀住屋脊鴟尾翻身登顶,又一个倒掛金鉤抽回兵刃。她抬眼与今时对视,目光中暗含一丝谢意,隨即纵身数次飞跃,身影转瞬隱没在后方幽深巷道之中。
今时长长吐出一口气,面色潮红。方才出手相助敌手,看似占了上风,实则早已力竭,全凭紧绷心神强撑气势,倘若继续打下去,自己必败无疑。此刻危机解除,浑身力气也仿佛骤然抽空,身形不由得微微发软。而头上的冰凌早已化去大半,整盘髮髻再次垮塌下来,异常狼狈。
趁著卫兵尚未合围过来,今时缓步退回月门旁。她从开裂的翠竹中拔出夜娘遗留的飞刺,將其当作髮簪重新束好长发,喘息片刻后,快步行至院墙脚下,翻身越墙悄然离去。
也就在同一时间,一眾玉鈐卫卫士赶到了后院。眾人仔细搜索了一阵,从地上捡起那枚狐形耳璫,匆匆回去稟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