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雨水初歇,但“三合院”內外瀰漫的血腥气和焦糊味,混合著湿冷的空气,依旧呛人。
院中青石板上,暗红色的水渍尚未乾涸,无声诉说著昨夜那场惨烈的廝杀。
刘三刀吊著一条膀子,脸上新添了一道血口子,正指挥著还能动的兄弟,將己方战死的弟兄遗体用白布蒙好,抬到临时搭起的棚子里。
伤者更多,呻吟声断续传来,空气中瀰漫著金疮药和草木灰的苦涩气味。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是威严的呼喝:
“钦差大人有令!全城戒严,搜捕狄戎奸细与匪类!所有人等,不得擅离!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到了“三合院”门口。
只见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盔明甲亮,杀气腾腾,將“三合院”前后门团团围住。为首一名將官,面如重枣,眼神锐利,正是冯振带来的亲兵营校尉,姓杨。
杨校尉翻身下马,按刀而立,目光冷冷扫过院內狼藉的景象和严阵以待的“三合”眾人,最后落在闻声走出的林烽身上。
“你就是林三?”
“草民正是。”林烽上前几步,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昨夜此处发生廝杀,死伤数十人,可有此事?”杨校尉语气生硬。
“確有此事。”林烽点头。
“昨夜子时前后,有不明身份的贼人,分三路袭击我『三合货运行』驻地。其中一路,疑似狄戎奸细,身手刀法皆与狄戎探子相似。另一路,看衣著兵刃,应是漕帮余孽。贼人凶悍,我『三合』上下为求自保,奋力抵抗,幸得击退贼寇,然自身亦死伤惨重。此事,码头货栈亦遭袭被焚,三车货物被劫,还请大人明察!”
他將“狄戎奸细”放在前面,点明贼人来歷,又將漕帮称为“余孽”,將自己置於被动自卫、受害者兼举报者的位置。
杨校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显然没想到林烽如此镇定,且直接將“狄戎”二字拋了出来。
他沉吟片刻,道:“昨夜州府多处遇袭,钦差大人震怒,已下令全城大索,缉拿狄戎奸细与同党。你既言有狄戎奸细参与,可有证据?尸首何在?”
“尸首尚在,请大人查验。”林烽侧身,示意刘三刀带路。
杨校尉留下大部分兵士围住院子,自己带著几个亲兵,跟著刘三刀来到后院临时停放尸体的棚子。
五具狄戎刺客的尸体並排躺著,虽然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但那高鼻深目的相貌、奇特的髮型、以及身上未来得及完全换掉的、带有狄戎风格的贴身衣物和饰品,都清晰可辨。伤口多是弩箭和短刀造成,乾净利落。
杨校尉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番,尤其在一个刺客的肩胛骨附近,发现了一个用特殊顏料纹上去的、如同鹰隼般的黑色標记。他脸色微微一变,站起身来。
“確是狄戎『影鷂』標记。”他低声对身边一个似乎懂行的亲兵道,隨即看向林烽,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这些狄戎奸细,为何袭击你『三合货运行』?”
“草民不知。”林烽摇头,语气坦然,“我『三合』不过是本分经营的货运行,与狄戎从无瓜葛。昨夜贼人突袭,喊杀震天,草民亦不明所以。或许……是有人买通狄戎奸细,意图栽赃陷害,也未可知。毕竟,我『三合』近来在码头经营,確实得罪了一些人。”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撇清与狄戎的关係,又暗示了漕帮等的嫌疑。
杨校尉深深看了林烽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转而道:“此事关係重大,本將会如实稟报钦差大人。在事情查清之前,你,还有你『三合』所有人,不得离开此院,隨时听候传唤!这些狄戎奸细的尸体,本將要带走。另外,昨夜参战之人,需登记造册,伤亡情况,也要详细列明。”
“是,一切听凭大人安排。”林烽拱手。
杨校尉不再多言,让人將狄戎刺客的尸体抬走,又留下了二十名兵士看守“三合院”,自己带著其余人马,匆匆离去,显然是去向冯振復命了。
看著官兵离去,院门重新被把守住,侯七凑到林烽身边,低声道:“林爷,冯振这反应……算是信了咱们的话?还是把咱们也当嫌疑犯了?”
“一半一半。”林烽目光望向州衙方向。
“狄戎刺客的尸体是铁证,冯振必须重视。但他也不会完全相信我们的一面之词。留下兵马看守,既是监视,也是……某种程度的保护。毕竟,如果真有狄戎奸细潜入,並且袭击了『三合』,那说明『三合』可能掌握了什么,或者被当成了目標。冯振需要查清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接下来,就看冯振怎么查,查谁了。我们递上去的『匿名信』,加上这些狄戎刺客的尸体,应该足以让他把目光,投向某些人了。”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州府內外已是风声鹤唳。
大队的官兵、衙役、捕快开始挨家挨户地盘查,重点是客栈、车马店、码头、货栈,以及所有可能藏匿生面孔的地方。尤其是对高鼻深目、有北地口音、或者行跡可疑的人,盘查得格外严厉。
整个州府,因为钦差的一道命令,瞬间绷紧了弦。
原本隱藏在水面下的暗流,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索,搅得翻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