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实验室的手术室內,医学组的专业科研人员正在进行一场紧急手术,三颗弹头从左岭体內依次取出。
左岭做了一个漫长又混乱的梦。梦里他坠入深渊,又被拋上云端;遭巨兽撕咬,又被母亲拥入怀中。黑暗之中,一条基因链在他眼前交织、旋转、延伸,宛如一条无尽的巨龙。
他看见了自己——一个黑点,悬在基因链的末端,渺小得如同尘埃。片刻后,黑点裂开,化作一条小鱼。鱼尾轻轻一摆,长出两条后腿,在泥泞的沼泽里爬行。转瞬之间,它又被一只巨大老鼠叼住,而下一秒,叼著猎物的竟是他自己。肉鰭鱼、鱼石螈、林蜥,一代代生命形態接连浮现,沿著悠远的血脉依次更迭。亿万年生命的演化轨跡,化作漫天流光矩阵。史前巨兽踏地而行,远古巨鱷裹著蛮荒肌理呼啸掠过,形態诡异的畸变异兽撕裂空间接踵而至。尼安德特人稜角粗糲的脸庞、智人沉静深邃的眼眸,层层叠叠的上古生命形態在光影里飞速交替。
这是深深刻印在血脉本源中的生命投影。每一具躯体、每一张面庞,仿佛本就是同一个生命。无数形態迥异的“自己”,在浩瀚的演化长河里起落浮沉、生生不息。
悠远的意识深处,最后一张面容清晰浮现,正是左岭自己。“砰”的一声,所有意识回笼。他想要睁开双眼,眼皮却重若千斤,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抬起分毫。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后背紧贴著冰凉的不锈钢台面,寒意渗进肌肤。周围的人不时低声交谈,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响,每一声的间隔也在慢慢拉长。
高山河教授的声音听著遥远,却又格外清晰:“贾光明,zl—001作为样本,目前提供的基因数据,已经足够支撑前期研究,没必要再进行深度取样。更何况他还在手术台上,麻醉剂已经失效了。”
只听那个名叫贾光明的人回应:“高教授,你到了『显允』总部接受隔离审查,这里的事就不用你插手了。病毒危机迫在眉睫,实验数据刻不容缓,所有样本今晚必须完成转运,运回总部。”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深度採样必须执行,採样组与活体样本分批次运输。你看他的各项体徵数据,细胞分裂速度异於常人,如此严重的枪伤,恐怕用不了几天就能痊癒,活体样本完全具备採样条件。”
话音落下,他沉声下令:“带走。”紧接著,又传来另一个声音:“高教授、李丹,请登机。”
隨后贾光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沉睡者……我要製造更多的沉睡者。”
手术室的扩音器隨即传出指令:“加大麻醉剂剂量,开始取样。”
片刻后,传话器里匯报:“麻醉剂依旧对样本无效。”
扩音器里,贾光明的声音再次响起,简短而冷硬:“开始取样。”
取样针头刺入肌肉纤维,微微旋转、切割,带来一阵淡淡的酥麻感。
隨后,取样针从第四、第五腰椎之间刺入。当针尖触碰到脊髓神经根的瞬间,束缚带下的左岭身体猛地剧烈一颤。剧痛如一道惊雷从脊椎底端劈起,瞬间贯穿整条脊柱,顺著神经根向四肢炸开。疼彻心扉的喊声像是来自地狱的深处,直刺灵魂。
杜若坐在控制室的屏幕前,手指死死攥紧滑鼠,指节泛白。监护仪上平稳的心率波形开始不断攀升,仪器的警报声越来越急促。贾光明从门外走进,站在她身侧,手中拿著取样计划表,目光牢牢锁定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曲线。他看向杜若开口道:“杜若,这次发现zl—001,总部的嘉奖很快就会下达。从现在起,我提拔你为测序一组副组长,负责zl—001。”
屏幕前的杜若“嗯”声只发出一半。
监护仪上的心率波形骤然冲高,短短数秒后又急速下坠。血压先是衝破高压警戒线,隨即断崖式下跌。所有生命体徵数据剧烈波动,宛如被狂风暴雨肆意摧残的湖面。贾光明上前一步,紧盯著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杜若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
手术台上的左岭短暂清醒后,再度陷入昏迷。
控制室中,zl—001的实时体徵数据每一次起伏,都比上一轮更加平稳、强劲。昏迷之中,他的肌肉密度、骨骼强度、感官神经元的电信號频率突然大幅激增,屏幕上的波形密集如雨滴砸落湖面。
贾光明猛地推开杜若,亲自坐到主控台前,手指飞快点击,调取各项体徵数据,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喃喃自语:“他在进化……太快了。”
黑暗里,一名女子牵著左岭的手奔跑,是大学老师,蹙眉回头的瞬间,那张脸忽然变成了杜若——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
一个突兀的声音从身边幽幽传来將他惊醒:“已经换了三个人,体外取样失败。”
他猛地睁开双眼,双臂发力,身上的束缚带一根根应声崩断。三名女研究员惊呼著迅速退出房间。电子门嘶的轻响立刻紧闭。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然身处隔离室,腹部缠绕著厚厚的绷带,伤口隱隱传来痛感。走廊中人声嘈杂,一群人快步赶来,
为首的贾光明隔著玻璃,直视室內的左岭,抓起对讲器询问:“zl—001,可以对话吗?”
扩音器里传出熟悉的声音,正是下令强行取样的贾光明的声音。
左岭胸中戾气翻涌,积压已久怒火瞬间爆发。爆喝一声,抬脚狠狠踢出,厚重的防爆钢化玻璃轰然炸裂,破开一个洞口。
左岭纵身撞开残破的洞口,一把攥住贾光明的衣领,猛然发力將他狠狠提起。
贾光明双脚离地,悬在半空,猝不及防间,脸色瞬间铁青。
周围科研人员尖叫惊呼,连连后退,安保人员迅速围拢上前,不停发出警告。
杜若奋力挤开慌乱的人群,快步上前,盯著戾气慑人的左岭,语气急促:左岭!停下!想想你的家人,別一时衝动。
左岭冰冷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杜若浑身一颤,心底寒意直摜全身。
左岭五指缓缓鬆开,贾光明踉蹌落地。不等眾人反应,他转身径直衝向外侧通道。
安保人员立刻举枪,刚起身的贾光明抬手制止说:“安全门他出不去,带上捕捉网,跟我来!”一眾安保迅速集结,紧隨其后追了上去。
杜若眼神坚定地看著左岭的背影,似是下定了决心,快步折返控制室。
左岭全速奔跑,转过弯道,眼前是一条斜向上的长通道,尽头是紧闭的安全门。他心底瞬间一沉。这时,走廊墙面的监控器传来急促提示音:“快跑!”
半米厚的安全门缓缓抬升,快跑、快跑,带著哭声的快跑,不断响起。左岭身形如猎豹,瞬间衝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