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路与府前路交匯处的五角场大酒店,是南平市老城区最早的一家大酒店,最早是市委招待所,后来改制卖掉,被一位南粤省的老板买下,之后改成了现在的大酒店,经营的有声有色。
酒店的二层到四层是餐饮区,二楼208包厢內,红木圆桌铺著洁白的桌布,精致的骨瓷餐具整齐摆放,桌上茶香裊裊;墙角的空调送出微凉的风,吹散了午间的燥热,却压不住包厢里几分微妙的氛围。
顾辉坐在主位,一身藏青色的短袖衬衫熨烫得笔挺,头髮梳得整齐利落,眼角的细纹透著岁月的沉淀。
作为南平市燕台区统战部长,正科级的职级虽不算显赫,但多年的军旅生涯和地方工作经歷,让他身上既有军人的硬朗,又有干部的沉稳,待人接物透著股实在劲儿。
他对面坐著的便是钱勇,青年穿著一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下身是一条深色休閒裤,略显侷促地坐著,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
钱勇的身旁,顾爱玲穿著淡蓝色的连衣裙,眉眼温柔,时不时侧头看向钱勇,眼里满是笑意,悄悄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放鬆。
顾爱玲的母亲张小芬坐在顾辉身侧,穿著得体的碎花上衣,头髮盘得一丝不苟,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偶尔打量钱勇的目光,总免不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她出身於小干部家庭,一辈子篤信门当户对,大女儿顾爱红嫁得好,如今二女儿的婚事,自然也希望能找个有身份、有前程的,最好是在南平本地任职的干部,日后也好相互帮衬。
包厢里还坐著一位三十出头的男人,是顾爱玲的姐夫苏小兵。
他穿著一身合体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手錶,坐姿端正,却微微仰著头,眼神里带著几分倨傲。
今年三十四岁的他,已是南平市政府办公室城建科科长,正科职级,与岳父顾辉平级。
跟著副市长管明堂当秘书快五年,管明堂虽然没进常委,但分管城乡建设、国土、环保、旅游等一眾实权领域,在南平市三位非常委副市长里排第一。
苏小兵平日里见惯了老板们的阿諛奉承,听惯了顺耳的恭维话,心高气傲得厉害,总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就坐到正科位置,前途不可限量,寻常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小钱,家里是赣西省省城的郊县农村?”顾辉率先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语气平和,没有丝毫架子。
钱勇连忙坐直身子,恭敬地回道:“是的,顾叔。我家在赣西省省城下面的清江县农村,父母都在老家,身体还算硬朗。上面还有两个哥哥,都已经结婚成家了。大哥在家和父母一起承包了几片山地,种些桃子、杏和梨之类的水果,二哥高中毕业后就进了县城的国营机械厂上班。”
他说得坦诚,没有丝毫隱瞒,也没有刻意美化。
农村出来的家庭,父母勤勤恳恳供养他读书,能走到今天,已是全家的骄傲。
顾辉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讚许的神色:“农村家庭供养一个大学生不容易,你父母肯定吃了不少苦。以后参加工作了,要多孝顺父母,常回家看看,他们年纪大了,也盼著儿女在身边。”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说到了钱勇的心坎里。
他眼眶微微发热,用力点头:“顾叔您说得对,我一直记著父母的辛苦,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他们。”
在顾辉看来,家庭出身如何並不重要,关键是人要踏实、有孝心、肯上进。
钱勇说话坦诚,眼神清澈,看著就是个实在孩子,他心里倒也有了几分初步的认可。
可没等钱勇多再说两句,一旁的苏小兵突然开口了,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小钱是在公立中学当高中政治老师是吧?不知道现在一个月工资有多少?”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顾爱玲眉头微蹙,悄悄拉了拉钱勇的衣角,示意他別往心里去。
钱勇愣了一下,隨即如实回道:“姐夫,我现在刚工作三年,按赣西省的工资標准,扣除五险一金后,每个月实发工资大概一千八百多块,加上课时费和年底的绩效奖金,一年下来差不多三万块左右。”
2005年教师还没有实行阳光工资,並且也没有参照公务员发放绩效、补贴等,这时的公务员工资要比教师的工资高40-60%,和一些国企比起就更显得拮据了。
苏小兵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摇了摇头:“才一千八百多?这工资確实有点低了。现在物价涨得快,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听说你现在是在省城租房住?以后打算回县城住,还是想在省城买房?家里会支持多少?”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拋了过来,带著明显的审视和轻视。
钱勇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心里虽然不惨兮兮,但还是耐著性子回道:“现在確实是在省城租房住,一个月房租六百块。我和爱玲打算这两年再攒点钱,然后贷款在省城买套小一点的房子。家里供我读书已经花了不少钱,两个哥哥结婚也花了家里不少积蓄,父母不容易,我不想再向他们要钱了。”
他说得真诚,既表明了自己的规划,也透著对父母的体谅。
顾爱玲看著他,眼里满是心疼和坚定,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可苏小兵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嗤笑一声,语气变得尖酸起来:“贷款买房?小钱,不是我说你,就你这点工资,贷款买房后,每个月还完房贷,剩下的钱够你俩生活吗?以后有了孩子,奶粉钱、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花钱?到时候难道让爱玲跟著你受苦受累?”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的轻视毫不掩饰:“爱玲可是我们顾家的二女儿,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我岳父是正科级干部,我也是正科,爱玲的姐姐在市委组织部工作,我们家的条件,在南平也算是不错的。你一个农村出来的中学老师,没房没车,工资又低,你觉得你配得上爱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