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北京,暖气刚停,风颳在脸上还是硬的。操场边的柳树还没来得及抽芽,光禿禿的枝条在风里晃荡,倒是篮球场的水泥地被午后的太阳晒出了几分暖意。
周建国一时手痒,打著“丰富教职工业余文体”的名头,张罗起一场师生篮球赛,把体育部几个年轻老师全拉了壮丁,又临时从计算机系挑了几个球打得好的学生,凑齐两支队伍。
顾錚到场时,周建国正在原地蹦躂热身,嘴里哈出的白气被风吹散。李磊靠墙压腿,厚外套还没捨得脱,一边揉腰一边吐槽这倒春寒比冬天还难熬,腰僵得跟铁板似的。另一侧半场,几个学生轮番投篮打闹,穿的都不少,跑起来像一群圆滚滚的熊。场边围了不少计算机系女生,跺著脚搓著手,专程来观战助威。
“顾錚,这边!”周建国远远扬声招呼,“你带学生队,我和李磊带队对阵。別藏实力,你底子我清楚。”
“我练射击的,打球纯属外行。”顾錚含笑上前,脱了外套搭在篮架旁的长椅上。他里头只穿了一件长袖t恤,薄薄一层贴在身上,一米八七的个头往场上一站,肩宽背厚,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被薄布料勾得清清楚楚。李磊上下打量一番,嘖嘖感慨:“就这身板,难怪不怕冷。年轻就是好。”
顾錚活动了一下右臂,旧伤处今天只有一丝微酸。降温天对旧伤是个考验,但重生之后这具身体的恢復能力远超常人,整个冬天撑过来,右臂的神经痛竟然一次都没犯过。他站到三分线外,接过学生拋来的球隨手拍了两下。太久没碰篮球了,手感生疏得很,但球一入手,掌心贴著皮革的触感还是熟悉的。
比赛开打。周建国年岁不小,球路却老练,运球调度有条不紊,李磊侧翼穿插接应,教师队配合嫻熟,开局连拿四分。学生们体能充沛却欠缺磨合,传球屡屡被断。场边姑娘们开始起鬨,一个扎马尾的女孩高声鼓劲:“加油啊,祖国的花朵!”李磊跑动中回头打趣:“眼看花朵就要蔫了。”
球落到顾錚手里。三分线外一步,周建国快步上前压低重心严防,嘴上还在调侃:“来,见识下奥运冠军的投篮水准——”顾錚没等他说完,起跳,出手。篮球划出一道平缓高挑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穿网。
周建国愣了一下,嘴硬说是运气。下一回合顾錚又在同一位置接球,周建国这次贴得更紧,手掌差点封到脸上。顾錚微微后仰,从容出手,再度稳稳命中。场边女生们惊呼声此起彼伏,马尾姑娘拽著同伴的胳膊连声惊嘆。底线捡球的李磊哭笑不得:“这叫没底子?两记三分弹无虚发,你这瞄准精度堪比枪械標尺。”
“可能是练射击练出来的专注力。”顾錚掸了掸手心的灰。
赛程过半,比分咬得紧。持续跑动让顾錚右臂肌肉开始发酸,不是旧伤復发,只是久疏运动后的正常反应。周建国敏锐地注意到了,当即叫停递水:“胳膊不舒服別硬撑,友谊赛而已。”顾錚灌了口水:“没事,肌肉有点紧,打完最后一轮。”
收官回合,学生队落后两分。顾錚持球被周建国和另一个老师双人包夹逼到底线,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他身上。他背身护住球,余光瞥见篮下一个瘦高的学生已经空了,顺势从周建国腋下击地传出。球弹了一下,精准地落到那学生手里,后者轻鬆上篮扳平比分。
周建国扶著膝盖喘气,看向顾錚的眼神里除了佩服还多了几分探究——一个搞射击的人,能把球场上的空间预判和传球视野玩得这么溜,比精准的三分球更让人意外。
比赛打平收场。李磊瘫坐在地上大口灌水,直呼浑身筋骨要散架了。周建国拿毛巾擦著汗,笑著说以后每周都搞一场,顾錚你固定带学生队,不然不公平。几个学生围过来问他投篮有什么诀窍,他说了句“练专注力比练动作重要”,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磊灌了大半瓶水,忽然把水瓶往地上一顿,歪头盯著顾錚看。他想起第一节那个三分球,弧线高得离谱,出手点比普通人高了至少十公分,手型稳得像教科书插图。越回想越不对劲:“不对,錚子,你跟我说实话,你以前是不是练过?你第一节那个投篮弧度,业余选手根本投不出来。”
顾錚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知道瞒不过去了。李磊是体育老师,虽然专修田径,但球类基础摆在那里,普通人投三分的弧线和职业级別的弧线,他一眼就能分辨。
“以前確实打过一阵子。”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
李磊眼睛一瞪:“什么叫『打过一阵子』?你管刚才那个叫打过一阵子?你那手型和出手弧度,隨便找个省队教练来看都得当场拉你入伙。你给我老实交代,到底跟谁练的?”
顾錚弯腰捡起场边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几个学生也凑过来了,竖著耳朵等著听八卦。他看这架势是躲不过去了,只好放下水瓶,嘴角微微扬起。
“以前在八一队的时候,认识了大郅。”
“大郅?”李磊皱眉想了半秒,“王治郅?”
“嗯。那时候都在体育总局大院训练,他的场馆跟射击馆隔了半个院子。我训练完没事就去隔壁看他打球,看多了手痒,就跟著学了几手。后来熟了,每次见到就拉我上场打两局。他说我手大,投篮有天赋,还问过我要不要转篮球。”顾錚拧上瓶盖,把水瓶搁回长椅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回忆昨天吃了什么,“后来我右臂伤了,他还特意打电话过来,说太可惜了,不然改练篮球,不比射击差。”
周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周建国原本正喝水,听完差点呛著。李磊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嘴巴张了又合,半天才憋出一句:“王治郅——亲自教你打球?还问你要不要转篮球?”
“也不算正式教,就是有空的时候指点几下。他的脚步和低位技术確实厉害,我跟他练了大半年才勉强跟得上。”顾錚从长椅上捡起外套披上,看著一圈人呆若木鸡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所以后来你们跟我说打篮球就是瞎玩,我就没吱声。毕竟在座的各位,我都不好意思说我以前跟谁学的。”
李磊从地上弹起来,手里的水瓶差点飞出去:“顾錚你藏得也太深了!王治郅亲自教的你管这叫『打过一阵子』?你刚才那句『打篮球纯属外行』是认真的吗?”
“我確实没打职业啊。”顾錚把毛巾搭在肩上,朝李磊露出一个极其坦荡的笑容,“所以跟你们说我是外行,没毛病。比射击是內行,比篮球嘛,跟大郅比谁都是外行。”
“你把王治郅的名字都搬出来了,这叫外行?”李磊整个人都不好了,拽著周建国的胳膊直晃,“周部长你听见没有?他说他跟王治郅学的球,还管自己叫外行?”
周建国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把矿泉水瓶往长椅上一搁,感慨道:“我说你怎么打著玩都跟別人不一样。你那传球视野和出手选择,根本不像业余的。藏得够深啊,这么久了才交代。那正好,以后每周球赛你继续带学生队。不过有个条件——你少投几个三分,给学生留点体验感。”
几个学生面面相覷,先前的似懂非懂全化成了恍然大悟。那个被顾錚盖了三次帽的高个子男生挠著头,嘟囔了一句“怪不得”,旁边的同学推了他一把说你还敢在人家面前上篮。马尾姑娘在场边笑得直不起腰,冲同伴说听见没有,王治郅教过的人来咱们学校当体育老师,以后体育课谁还敢偷懒。
顾錚披上外套,把毛巾搭在肩上,也不管身后李磊还在追著喊“回头好好交代”,头也不回地往家属院方向走去,只留给他们一个被初春淡金色的阳光拉得老长的背影。操场边柳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枝头还没冒芽,但已经有了些微膨起的跡象——春天快来了。马尾姑娘看著那道背影,忽然对旁边的同学小声说了句:“这个老师,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