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勛从出来到大街上时已不见了孙兆丰的身影,他一定是回到了屋里。
他骑上摩托到南北向的主干道后转向南,再向东南驰去。偏转头,他看见宏光饲料有限公司的大牌匾闪闪发亮,也看见杜家酒厂的红色屋顶在上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身后一里地远的乡政府的三层楼庄严肃穆,颇多威权的意味。
道路的那一端是林屯,也即政治村,再往那边去是二孔屯。南边的政產村依稀可见,政华村则被完全地遮没。这条今年夏天才铺成的水泥路光滑平整,只是两边还没有植以树木,便显得它光禿禿的没有生气。右侧二里地远的砖厂已休工不再生產红砖,取土后的硕大的坑和厂房砖窑见证著它的辉煌。前方的垂直於道路的杨树林是二十年前植起的,原先那里满是松树。他多次路过那里並且深入其间,那里有好闻的松油气味也有许多好看的鸟在松枝里鸣叫。
在政治村的村口,他慢下摩托,以免快速行驶而发生意外。在道路的拐角处,他下来,到路边的小卖店里买了一箱奶和一箱罐头。当他抱著奶和罐头到摩托车边时,却犯了难。如果是一箱奶或者一箱罐头还好拿,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都带走著实不好办。他想了想重又进到小卖店里,朝那个女主人要了一个胶丝袋子,然后出来把这两样东西装在一起再扎紧袋口,搭在后边车座上。他晃了晃车子,感觉到万不一失后,才跨上摩托车慢慢地向东骑行。
张建勛的姥爷魏景生正在屋里向暖瓶里灌水,眼角的余光见大外孙骑著摩托车进到院里,便对东屋喊道:“建勛来了。”
“喊啥喊,我看叫了。”张建勛的姥姥从屋里面走出来,小声地责怪道。
张建勛的小舅妈从西屋里走出来时,恰好张建勛也拎著东西开门进来。张建勛一见小舅妈便问:
“我老舅呢?”
小舅妈像是无奈地答道:“他能干啥?打麻將唄,这一大冬天的,隨便玩,让他玩个够。”
张建勛笑了笑说:“等来年开春他就不能玩了,得干活呀。”
姥姥见他还拿著袋子便催促道:“进屋吧,拎著东西怪沉的。来看看姥姥就高兴,还回回买东西!”
看似是有一点责备,但是分明有喜悦从她的脸上流露出来。
林屯的魏氏家族人丁不很兴旺,到魏景生这辈还不足二十口。当年与他一爷公孙的魏景中因病死去时,他很是忧戚了一阵子,並非是因为他与魏景中感情甚篤,而是觉得他太年轻,就这么三十几岁就撒手人寰真真是可惜。好在他还有两个儿子继承他的香火,才不至於他们魏家的枝杈日渐萎缩。为了让自己的香火能传续下去,他不断地生养,直到他的小儿子降生才作罢,让媳妇做了节育手术。他这个小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只比张建勛大三岁。
现在,张建勛已把那个胶丝袋子拎进了屋里並从里面拿出奶和罐头。在他把东西放到柜子上后问:
“我老舅说上我们家了,咋没去呢?”
姥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端详著张建勛的脸,好一会儿才说:“看我大外孙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多『条根』!嘖嘖,赶明托人给你介绍对象,得是大姑娘,离婚的咱都不要。你妈上回来说你相对象了,是孔窝棚你大姑给介绍的,咋没相中那个姑娘呢?”
“那丫头太胖,而且长著傻面。”张建勛答道。
姥姥和张建勛从现在开始就他婚姻的问题上展开討论,但討论的结果是不尽如人意,张建勛和姥姥的意见始终不能统一。姥姥的意见是让他儘早结婚,张建勛的意思是自己不能挖到筐里就是菜,得找合自己心意的。在心里,张建勛不愿意过多地谈及自己的事情,於是他转移了话题:
“姥姥,李祥君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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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旁边静听的魏景生接过道:“有说因为扔糖蒜生气死的,又有的他抓住了陈思静和穆维新他俩搞拖鞋死的。咋说的都有,都不知道信谁都。”
因为扔糖蒜?因为抓住了陈思静和穆维新搞破鞋?张建勛想听详细的过程,但是魏景生却语焉不祥可信度很低。道听途说的消息在传播的过程中走了样,失去了原本的底色。夏天时醃的糖蒜现在已经不再鲜嫩可口,於是李祥君挑拣了一部分留下,另一部分扔掉。陈思静说那些糖蒜扔掉了多可惜,就不分轻重地责备他。李祥君动了气,把挑拣出的那部分也扔掉了。以陈思静的脾气,她断不会接受李祥君的態度,他们便吵起来。气极之下的李祥君喝了酒,酒后的李祥君走出家门后迷了方向,就冻死在大地里。另一种说法是,李祥君发现了陈思静和穆维新在办公室里亲热,於是他和陈思静吵起来。最后,他喝了酒,跑到大这地里冻死了。后一种说法是代常庆传出来的。张建勛认识他,也知道他的外號二牛叉,知道他確实如这个外號一样很牛叉。
作为长外孙的张建勛,很小的时候就在魏景生家里常住,甚至幼儿班也是在政治村小学念的。及至上了学,也在周日或者寒暑假到姥姥家里,一直到初二学业紧张时他才少了往来。他对林屯的东半部分很熟悉,对这里的人很熟悉。
太阳已升至中天。
小舅妈对张建勛说,今天就不要走了,回家里也是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既然如此,那就不走了,恭敬不如从命。
下午两点多时,张建勛骑著摩托从姥姥家里出来。他没有从村里的主干道向西骑行,而是从后街绕过去,在陈思静家的门前经过。他没有看到陈思静家有什么异样,大门紧闭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