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的三四號上了两天课后便是考试,考完试吃过“散伙饭”就算是放假了。放假后的张建勛整天蛰伏在家里,他不想出门,没那心情。
烧头七的那天晚上,他使劲地看向烟囱的顶端,希望能看到母亲的身影,但所见只有幽暗神秘的星空。母亲永远不会回来了,她的灵魂早已融入那一片黑暗寂静中。在烟囱根下焚烧的大黄纸和秫秸扎成梯子是他梦想中的介质,通过它们,可以將魏红伟引入他的幻念里。
烧三七还得半个月,那时就快过年了。
李二军在他回来猫冬的第二天就找张建勛和他一同去牌场。他不能不去,一是碍於情面,二是他心里也有几分痒痒。那天,山耗子和瘦高条与他们凑成了一桌。此后,张建勛便上了癮,不请自到,老崔家的门槛子都被他踢破了。玩得昏天黑地的张建勛在一月十四號这天突然接到了张建平的电话,他说:
“大哥,你现在干啥呢?你有工夫来一趟,有事和你商量。那个,吴丽娟要回来。”
“我现在正忙著呢,等下午我去,先掛了。”
因为心里有事,张建勛就不能全神贯注地打牌,所以在三个四圈下来后,他输掉了二十多元钱。这时,已是下午的一点多。
牌局散掉后,他就直奔张建平家里。
张建勛一进屋里,张建平就骂道:“这个该死的玩意,卖叉的货,不知磕磣还想回来。和她野汉子死在外边得了,省得回家丟人现眼。回来?我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让她回来。这是在外边过不下去了,打不著食了,才想起这个家。外边好,有人知疼知热第陪著,多幸福啊。没他妈一个好揍性,连我那个老丈母娘也那个味儿。咋不嘎吧一下瘟死,活著也是浪费空气浪费粮食浪费地方。叉他妈的,把我当成啥了?我是收破烂的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是大车店呢?不著她,老太太能死吗?连生气带窝火,就勾起了老病,她他妈叉的做八辈子损了……”
听兄弟骂够了,张建勛问:“咋回事啊?你说说。”
张建平紧了紧鼻子,呲著牙,像要吃人似的,说:
“这不是嘛,我那个虎叉大舅哥早上骑车来找我说,建平啊,你媳妇儿知道自己错了,想回来。我当时就撂下脸来说,想回来没门儿。你跟人家跑了,现在想回来,咋想的呢?我那个大舅哥说,丽娟知道自己错了,再说还有孩子,孩子不能没妈。啊呸!早干啥去了?我就想不明白,他王老七哪儿好?我一顿给他们扒扯,最后我那大舅哥说,你再想想,看孩子的面上,看和你过这些年的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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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勛看著弟弟激愤的脸,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说:“那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是让回来还是不让回来?”
“那,大哥,你说这是该怎么办?”
张建勛听出来弟弟心里在纠结,还有几分犹豫,就说:
“你看啊,这媳妇儿跑了可是一件丟人的事,它不像是一辆摩托车被人骑走了,再送回来。如果是我,肯定是不再收留,她愿意哪去就哪去,就算死在阴沟里,我看都不会看一眼。跟人家跑了,转一圈让人家玩了一臭溜够,又回来了,这是什么事呢?可是另一方面,孩子现在没妈,瞅著也怪可怜的,她回来好歹也是一个完整的家。”
“听你的意思,是不让吴丽娟回来啦?”
“我不能说让还是不让,只有你自己拿主意。”
“不让她回来,就让她在外边呆著吧,看著谁好就跟谁去。没媳妇我照样过日子,人家打光棍的那么些,哪个死了?”
“建平,我就说两点,一是让她跟人跑了,这个气难咽下去;二是孩子没妈,她回来了,你们这个家就像个家。”
“大哥,你的意思我明白,就是让我自个做主。”
这哥两个围绕让不让吴丽娟回来这个中心討论著,一直討论到下午三点多。討论的结果是张建平似乎並不反对吴丽娟回来,但他没有明確的说明。张建勛提醒道:
“就算是让她回来,也得多溜你那个大舅哥几趟,不能立刻答应。”
“这个我知道,要是立刻答应,那不显著我贱吗?她要是回来,得答应我两个条件,一是不能隨便就出去,二是家里的收入全都由我支配。”
张建勛晚上在张建平那里吃了饭,回家后他没有去老崔那里,他心绪不好,打不了麻將。他隱约觉得弟弟是一个废物,没有男子汉的气概;但同时又觉得弟弟的想法也不无道理,就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吴丽娟回来了,这个家才能称其为家。
咳,不管啦,一是自己没有那么多的精力,二是建平也不是小孩子,没必要操那份心。兴许,自己管多了会管出不是。他这样想,就在第二天去了老崔那里。张建平没来找他,也没有打电话让他出主意。
一月十九號是烧三七的日子,所以,张建平早早地吃完饭收拾好了屋子。他开车买了大黄纸、香和瓶酒果品后再到张建平家的大门时,赫赫然看见吴丽娟的身影闪进了屋里。他心头一凛,说不上什么情感涌上心头,既不是高兴惊喜也不是无奈恼火。
张建勛跳下车,走进院里。在他拉开门的那一瞬间,吴丽娟抬起头,冷淡地说:“大哥来了。”
从她的脸上看不出羞愧的表情,更没有无地自容的神色,仿佛她跟人跑了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张建勛回答道:
“嗯,今天烧三七,我和建平去。”
吴丽款抖了抖手里的抹布,喊道:“建平,大哥找你上坟去。”
张建平穿戴好出来,和张建勛一同向大门口走去。他们坐上车后,张建勛问:
“丽娟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下午回来的,思君看著他妈可高兴了。”
张建勛“哦”了一声,没有说话。在心里,他这样想:思君高兴,你也高兴吧?
魏红伟的坟就埋在张建平的承包地里。在她的坟前,张建勛將上坟的所有物品,放到一个画好的圆圈里,然后他用火机將大黄纸点燃。火焰起来了,烤著张建勛的脸,就感到一阵灼热。他將酒瓶打开,撒到燃烧著的大黄纸上,然后跪下,说:
“妈,我们来看你来了,给你送钱,你收下吧。你和我爸不用再仔细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別捨不得花钱。我现在挺好的,建平也挺好,吴丽娟又回来了,你就不用再惦记……”
火焰完全熄灭时,张建勛和张建平向回走去。在走出十几米后,张建勛又回望了一眼,就好像能看到母亲在那儿目送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