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青瓦檐角,丝丝缕缕的水汽縈绕整座青石书院,將连片堂舍笼在一片朦朧清润之中。檐下铜铃被晨风拂动,叮铃轻响穿透薄雾。
往日这个时辰,书院里早已响起此起彼伏的诵读与抄书声,今日却安静了不少。
书院先生一早便传下號令,暂停例行课业,在前堂布设论席,只因数名游学儒生远道而来,登门论学。
消息很快传遍整座书院,內外两院学子纷纷聚拢而来,两侧廊下、堂中案前都站满了人,就连镇上不少潜心治学的士人也闻讯赶来。
偌大讲学堂人声鼎沸,却並不喧譁,细碎的议论声里,人人都带著几分期待。
这群游学之士遍歷数州,自视眼界高远,一路走访各地书院,渐渐生出一种偏颇论调。
在他们看来,文耀本土方块古字笔画繁杂,蒙童开蒙往往要耗费数年时光才能识得千字,寻常学子终日埋头抄写,大半精力都耗在识记字形之上,治学进度迟迟难以提升。
若是效仿远方外域部族,捨弃本土字法,改用简易符號拼接言语,入门便可拼读,免去抄写识记的冗苦,四方文风定能迅速兴盛。
为首的青衫儒生名唤周文彦,年约三旬,常年游走各地,言谈举止间带著一股傲气。
他缓步行至论席正中,目光扫过满堂眾人,眉宇间满是轻慢,朗声说道:“文耀古字构形繁复,笔画交错缠绕,初学之人往往望而生畏。孩童数年苦读,也难以尽数认全生字,成年学子困在抄写之中,更是无暇深究经义內里的道理。”
“反观外域符號文字,形制极简,数十符號便能组合出万般言语,上手极易,短短旬月便可通晓拼读之法。依在下之见,固守旧制便是冥顽不化,唯有举国改换字法,才能让文风勃发。若是一味因循守旧,不出百年,此方文脉必然日渐衰微。”
话音落下,堂內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在场学子自幼日復一日抄写繁字,早已心生倦怠,听闻有简便学法,大多深以为然。
堂上主位,书院老夫子手扶花白长须,指尖轻点案几,面上满是沉吟。执教数十年,他见过太多学子困於字形久学无成,心中竟也被这番说辞牵动,一时难辨对错。
堂末偏僻席位上,苏则行端坐如常,並未参与周遭议论。连日来,他借著怀中瑞语残尺潜心拆解字形,溯源造字本意,早已看透其中癥结。
世人求学艰难,从不是文字本身的问题,而是眾人自开蒙起,便只知机械死记、埋头抄写,一味执著於字形表象,从不愿深挖文字本源。本末倒置之下,反倒將治学的弊病归罪於传承万古的古字,实在荒唐。
他指尖隔著粗布衣襟,触到贴身的瑞语残尺,尺身微凉,却似与他心神相通。苏则行心中愈发篤定:治学之道,贵在溯源求真,绝非贪图一时速成。
周文彦目光扫过全场,很快注意到角落沉默的苏则行。见对方身著洗旧的粗布儒衫,一望便知是寒门普通学子,他心中顿生算计,打算藉机詰难,逼对方当眾附和,以此助长自身声势。
“那位同窗独坐不语,想来也饱受繁字之苦。”周文扬声发问,“不知你如何看待改换字法一事,这算不算治学正道?”
剎那间,满堂目光齐齐匯聚而来。苏则行身旁的同窗面露慌张,悄悄拉扯他的衣袖,低声劝他顺势附和,莫要衝撞游学来客,惹上是非。
苏则行微微頷首示意,隨即从容起身。宽大儒衫下摆轻晃,他步履沉稳行至论席中央,对著老夫子躬身行礼,而后朗声道:“先生,诸位同窗,晚辈近日研读古字,略有浅悟,新作短文一篇,或许能辨明此间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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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取来案上麻纸与竹笔,蘸墨落笔,行云流水。片刻之后,一纸文稿平铺案上,標题书《戊午悟》三字,下方通篇皆是读音相同的wu的字句。眾人凑近细看,只觉字形相同、读音一样,看得眼花繚乱,一时不解其意。
苏则行目光看向面色僵硬的周文彦,语气平和拆解道:“通篇字音相近,若只用外域符號记录声响,眾人唯闻其音,难辨其形,终究无法区分语义。”他逐一举例解读戊、午、雾、屋、吾等字的含义,字字分明,“文耀古字,一形载一物,一笔藏一理,这便是文字本源。世人学字艰难,只因死守死记,不求溯源,並非字法有错。捨弃本源改用符號,看似速成,实则自断文脉。”
一席话说得条理通透。先前附和的眾人纷纷低头品读文稿,方才的论调漏洞百出,再无人出声。
周文彦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几番想要反驳,却无言以对,最终只能草草拱手致歉,垂头归坐。
老夫子抚须长嘆,坦言自己执著表象、险些误判根本。书院之內,不少学子望著书卷,第一次生出探寻字源的念头,沿袭已久的死记陋习,悄然出现鬆动。
这场论学渐渐散去,“少年一文明辨字法”的消息很快传遍青石镇。
日头西斜,课业结束,苏则行收拾书卷踏上归途。行至村口老槐树下,他敏锐察觉到树荫深处有一道隱晦视线。
那是此前在市集售卖残尺的白髮老者,袖中黑纹令牌微微发烫,目光沉沉盯住他。短短时日,苏则行悟透字理、当眾破局,进境远超预料,早已被暗处的浊渊势力列为重点盯防对象。两人目光短暂相接,老者旋即隱入巷弄。
苏则行不动声色回到自家小院,关门点灯,將瑞语残尺平放桌面。尺身微微震颤,散出淡淡暖意,似是讚许他正本学风的举动。他心中瞭然,浊元暗中篡改学风、误导世人,而自己当下能做的,便是从身边做起,一点点纠正死学的弊病。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除了青石书院,小镇东侧的乡间私塾也响起了蒙童的读书声。
苏则行平日閒暇时常前往私塾,帮塾师点拨年幼学童。今日他刚踏入私塾院门,便听见一阵反覆背诵的声响。
院內两名垂髫女童正对著生字本苦学,一人学白羊二字,一人学著辨认星座相关字样。两个孩子年纪尚幼,只按照塾师要求死记字形,念了数遍,转身便忘,反反覆覆,越背越是烦躁。
“白羊、白羊……”梳双丫髻的小女童皱著小脸,咬著嘴唇一遍遍重复,可放下书本不过片刻,再提笔就写错笔画,急得眼眶泛红。一旁同伴也连连嘆气,同样陷入“背了忘、忘了背”的循环。
塾师站在一旁连连摇头,无奈道:“蒙童本就记性薄弱,这般生字只能死记,多抄多背,別无他法。”
周围几名旁听的乡里长者也纷纷附和,在他们的认知里,学字本就是死下苦功,记不住便是不用心。
苏则行立在门边看了许久,心中暗自摇头。眾人困在死学的牢笼之中,连蒙童启蒙都不得其法。
他缓步走上前,笑著对两名女童说道:“一味死记,字只是冰冷的笔画。不妨换个法子,咱们先看一看,想一想。”
话音落下,院內眾人纷纷侧目。不少人心中不以为然,觉得苦读尚学都记不住,旁门左道更是无用,暗自等著看他碰壁。一场新旧学法的无声较量,就此悄然展开。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