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济南
窗外北风卷著碎雪,簌簌打在刘府的窗欞上,屋內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灯火洒在饭桌上
这日晚饭,刘珍年没设外宴,只留了小舅子田汾、表弟张泰昌在家中陪坐,皆是血脉亲人,不用讲究繁文縟节,饭菜也都是家常口味,温著一壶黄酒,慢饮閒谈。
田夫人自打女儿刘世嫻远嫁武汉,心里始终空落落的,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叮嘱了几句家事,带著刘珍年的两个儿子回了后院內宅,偌大的饭厅里,就剩刘珍年、田汾、张泰昌三人,围桌而坐,少了拘束,说话也愈发隨意。
张泰昌性子直爽,酒量又浅,几杯黄酒下肚,话头便多了起来,想起此前刘珍年在天津遭遇日本人刺杀的惊险往事,这事田汾当时並未隨行,一直没听过详情,张泰昌便添油加醋,把当时日本浪人突袭、护卫拼死护主的场面讲得惊心动魄,听得田汾频频咋舌,连声嘆道太凶险。
两人说得热闹,刘珍年却只是默默抿著酒,一言不发。
田汾本就藏著一肚子疑惑,又喝了几杯酒,酒意壮了胆,终究忍不住把心底的疑问问出了口。他放下酒杯,看向刘珍年,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憋屈“姐夫,我有个问题憋了好久了,今天就咱们自家人,我直说了——我实在想不通,咱们如今在山东兵强马壮,为什么非要事事听娘希匹先生的,任由南京那边敲诈勒索?”
“现在全国谁看不出来,娘希匹先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绥靖派,一心怕跟日本人打仗,一味退让妥协,把东北拱手让人,对华北的挑衅也视而不见。可姐夫你,向来高举抗日大旗,咱们鲁军上下,从將领到士兵,都是衝著抗日保国来的,怎么就非要跟著他受这份窝囊气?”
这话一出,张泰昌也瞬间来了劲头,放下筷子,满脸愤懣地附和“哥,田汾说得太对了!泰和死在日本人手里,这个仇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早就想跟日本人拼个你死我活!现在日本人占了东北,又往华北伸手,明眼人都知道,中日早晚必有一战!”
“咱们鲁军现在要兵有兵,要装备有装备,干嘛非要看南京的脸色?他们要汽油、要石油,咱们给;要飞机、要钱財,咱们也给,换来的不过是个虚名,半点实际好处没有,反倒处处受制!依我看,不如直接竖起抗日大旗,跟娘希匹先生分庭抗礼,咱们自己守山东、打鬼子,岂不痛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愤懣与不甘,目光齐刷刷落在刘珍年身上。
刘珍年放下酒杯,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两人“这个问题,你们俩藏在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田汾和张泰昌齐齐点头,满心期待他的回应。
刘珍年轻嘆一声,缓缓开口,“你们只看到鲁军兵强马壮,只看到娘希匹先生的绥靖妥协,却没看清眼下的大局。咱们山东,终究只是一省之地,论兵力、论財力、论地盘,哪怕再强,也根本无法跟整个南京中央抗衡。娘希匹先生掌控全国政权,手握百万大军,背后有中枢、有財阀、有各方势力撑腰,咱们一个山东,若是公然跟他对著干,不用等日本人来打,自己先就陷入绝境了。”
“再者说,我个人的抗日意志再坚定,也改变不了眼下南京中枢的绥靖主流。现在整个国府,从上到下,都抱著『攘外必先安內』的心思,一味避战,这不是我一个人、一个山东能扭转的。在全国抗日的大局浪潮彻底改变之前,我纵然在山东高举抗日旗帜,收拢抗日誌士,也不能在南京面前太过扎眼,不能逆著当下的时局潮流,得学著和光同尘。”
说到这里,刘珍年语气沉了几分“你们忘了冯玉祥了?他抗日之心,天下皆知,一心跟日本人对著干,不肯向南京妥协,不肯虚与委蛇,可如今是什么下场?察哈尔抗日同盟军居然被日本人和中央军联合打击,这种事情说出去,都是滑天下之大稽的,而现实里,却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咱们鲁军要是学他们,一味强硬,完全跟南京硬著来,不顾时局一味高举抗日大旗,迟早会步同盟军的后尘,被日本和南京联合绞杀,到时候別说抗日,十几万將士都会白白送命,山东也会彻底沦陷,这不是爱国,是逞一时之快,毁了抗日的根基。”
他看著眼前两个至亲,一字一句道“所以啊,做事要分分寸,该硬的时候必须硬,该软的时候就得软。在山东境內,我整训精兵、储备军备、宣传抗日,这是硬,是守住底线;对南京的敲诈勒索,酌情退让、虚与委蛇,这是软,是权宜之计。”
“娘希匹先生索要汽油、飞机、钱財,我並非心甘情愿,也知道是敲诈,但我依旧会酌情给,不是怕他,而是以小退让换大空间。给南京一些利益,稳住中枢,换得山东的安稳,换得鲁军整训备战的时间,换得我在山东放手发展抗日力量的机会。这些虚名、这些钱財,都是暂时的,只要能保住山东这片抗日根基,保住鲁军这支精锐,这些退让都值得。”
田汾和张泰昌听得愣住了,先前的愤懣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他们只想著痛快抗日,从未想过这背后的大局权衡,更没料到一味强硬会落得察哈尔同盟军那般下场。
刘珍年端起酒杯,饮尽一口温酒,眼底又露出几分柔软的私心“当然,我也有自己的盘算。我跟你们说过,中日必有一战,这一战必定惨烈无比,我不敢说一定能守住山东,不敢说一定能打贏,但我敢保证,山东在我在,山东亡我亡。可我不是孤身一人,我有妻子,有儿女,有跟著我出生入死的数万部下,我若战死,他们总得有个活路。”
“我跟南京搞好关係,跟各方势力留有余地,不全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將来万一我战死沙场,我的家人不至於流离失所,我的旧部不至於被赶尽杀绝。我是一方主帅,既要为国家、为民族守土抗战,也要为家人、为部下谋一条后路,这不是懦弱,是责任。”
张泰昌攥紧了拳头,声音沙哑地问“哥,那咱们就一直这么憋屈著?难道就一直任由南京绥靖,任由日本人欺负?”
“憋屈是暂时的。”刘珍年眼神骤然变得坚定,语气鏗鏘“娘希匹先生虽然铁了心要绥靖,但是隨著日本人的步步紧逼,全国民眾的情绪已经犹如一壶即將烧开的沸水,等到那个时候,就不是娘希匹先生一个塞子可以压得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