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萧雅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毅然从登船队伍中走了出来,走到於秀凝和顾雨菲身边,主动帮忙搀扶身边的老人、孩子,整理混乱的队伍,学著两人的样子,轻声安抚著身边惊慌的百姓。
“我在这里等著他,也能帮著你们一起维持秩序,多送一些百姓上船,这样也能多一份力量。”
黎明的晨光越来越亮,二十艘巨轮在江面有序往返,从下关南岸到长江北岸,航程不过十几分钟,一艘船可搭载八百名同胞,二十艘船一趟便能运送一万六千人。
一批又一批百姓、溃兵,在行动队员的指挥下,有序登船,安全渡往北岸,原本绝望的下关码头,终於有了生机与希望。
江面上,轮船往返穿梭,鸣笛声、安抚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萧雅站在码头边,一边帮著於秀凝、顾雨菲照料老弱、维持秩序,一边目光灼灼地望著每一个涌入码头的人,眼神里满是执著与期盼,静静等待著她的未婚夫周卫国的出现。
长江上的薄雾渐渐散去,日头缓缓攀升,上午七八点,下关码头的撤离行动,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二十艘巨型江轮在江面上来回穿梭,汽笛声、江水声、百姓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行动队员们扯著嗓子维持秩序,嗓子早已沙哑,却一刻也不敢停歇。
天空中,日军的飞机始终盘旋不去,时不时投下炸弹,江面不时炸开巨大的水花,衝击波震得岸边人群连连踉蹌,恐慌的呼声此起彼伏,却没人再敢乱了队形——所有人都清楚,唯有有序登船,才能活下去。
就在这时,一名情报厅眼线浑身是血,从南京城內狂奔而出,一路跌撞著衝到余则成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余长官!不好了!城內全线失守,日军从光华门、中华门全面破城,见人就杀,见屋就烧,已经开始在城里烧杀抢掠了!”
消息如同惊雷,在现场炸开,余则成脸色骤变,攥紧了手枪,转头看向身旁的陆桥山与陈明,眉头拧成一团,语气急促“老陆,老陈,这样下去运送速度太慢了,照这个节奏,根本来不及把剩下的人全部运走,日军很快就会杀到码头!”
陆桥山推著眼镜,平日里斯文的脸上,眼光却异常毒辣,他扫了一眼源源不断从城內涌来的人流,沉声道“我早就看出来了,这码头的人,远远不止最初的十几万人,整个南京城能逃出来的难民、溃散的官兵,全都往这里涌了。你们看,不少身强力壮的溃兵,背著长枪、甚至抬著机枪都要往船上挤,装备杂乱、队伍拖沓,严重拖慢了登船速度,再这么下去,迟早被日军堵在这里。”
陈明望著城內滚滚浓烟,面色凝重,咬了咬牙道“能救一个是一个,可咱们不能拿整支船队冒险,一旦日军前锋抵达码头,所有船只必须立刻起航撤退,一刻都不能耽误!”他放心不下码头前沿的妻子於秀凝,叮嘱余则成、陆桥山盯好登船秩序,隨即快步朝著人群前方走去。
此时的於秀凝,正和顾雨菲、萧雅一起,守在登船口,一遍遍搀扶老人、牵领孩童,將最后一批老弱妇孺送上船只。
三人忙得满头大汗,衣衫被江风吹得凌乱,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萧雅始终时不时望向码头入口,眼神里的焦急越来越浓,却依旧咬著牙,帮著將一个个百姓送上船,没有丝毫退缩。
陈明快步走到於秀凝身边,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担忧“媳妇,日军已经破城了,隨时会到这里,你別太拼命,注意安全。”於秀凝拍了拍丈夫的手,神色平静却坚定:“我没事,眼下多送一个人上船,就多一条活路,等把这批人送走再说。”
在眾人的拼死调度下,撤离速度稳步提升,待到上午九,十点钟,原本挤得水泄不通、寸步难行的下关码头,已经疏散了大半。
足足八成的难民与溃兵,被安全运送到长江北岸,江面上的轮船依旧往返不停,后续依旧有零星难民,拖著疲惫的身躯,从城內一路狂奔而来,听闻码头有船撤离,眼中瞬间燃起求生的光芒。
粗略统计,短短几个小时,已经有十几万人被成功转移,二十艘巨轮每一趟都满载而行,十几万人的生机,在这场与死神的赛跑中,被牢牢攥住。
萧雅依旧守在登船口,目光死死盯著码头入口,望眼欲穿,双腿早已站得发麻,却依旧不肯挪动半步。於秀凝和顾雨菲劝了她数次,让她先上船等待,她都摇著头拒绝,执意要等自己的未婚夫。
就在这时,码头入口处,几道狼狈却挺拔的身影匆匆赶来。领头的男子一身破旧的国军军装,身上带著伤痕,脸上满是风尘,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萧雅苦等许久的周卫国。他身边只剩下副官徐虎,以及几名残存的士兵,一路从棲霞山阵地突围,拼尽全力赶到下关码头,赴这场生死之约。
萧雅的目光瞬间定格,浑身一震,眼泪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
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周卫国也快步上前,两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將彼此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多日的战火分离、生死牵掛,在这一刻,全都化作无声的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衫。
“卫国,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萧雅哽咽著,声音颤抖。
周卫国紧紧抱著她,眼眶泛红,一遍遍轻抚著她的后背“我来了,让你久等了,对不起。”
鬆开怀抱,周卫国看著眼前穿梭的巨轮、维持秩序的行动队员,满脸疑惑“雅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多轮船在这里接应?”
萧雅擦去泪水,连忙解释“是第五战区的刘珍年司令长官,特意安排的救援船队,专门来接我们撤离的!”
周卫国闻言,整个人微微一怔,眼中满是震惊与动容,喃喃道“原来是刘长官……”他万万没想到,在这绝境之中,竟是刘珍年伸出援手,给了无数人生路。
“別在这里敘旧了!日军马上就到,赶紧上船!”顾雨菲快步跑过来,语气急切地催促,指著身旁的轮船,“再晚就来不及了!”
周卫国回过神,不再多言,紧紧牵著萧雅的手,在顾雨菲的指引下,登上了前往北岸的轮船。两人站在甲板上,望著依旧忙碌的码头,心中百感交集,这趟绝境中的归途,来得太过不易。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日军的身影终於出现在望远镜的视野中,前锋部队已经逼近下关码头外围,枪声越来越近,天空中的日军轰炸机也愈发疯狂,炸弹如雨点般落下。
“轰——轰——”
两声剧烈的爆炸声响起,两艘正在江面行驶的巨轮,不幸被日军炸弹命中,船体瞬间炸开大洞,江水汹涌灌入,轮船急速倾斜、下沉。
船上的近两千名百姓,哭喊著落入冰冷湍急的长江之中,挣扎、呼救,却最终被无情的江水吞噬,江面上漂浮著无数杂物与遗体,惨不忍睹。
现场眾人看著这一幕,心中悲痛万分,却只能强忍著泪水,加快撤离节奏。
此时,最后三艘轮船准备起航,这是码头最后的归舟。
依旧有零星的难民,不顾一切地朝著船只狂奔而来,行李、財物全都拋在身后,只求能登上这最后一线生机,不少人拼命朝著船上攀爬,场面一度混乱。
余则成、於秀凝等人站在最后,坚守岗位,將还能赶上的百姓拉上船,直到日军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枪声就在耳边响起,才最后一批登船。
顾雨菲站在船边,望著码头方向,还有不少没能赶来的难民,正朝著码头狂奔,却再也赶不上这最后一班船,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指著码头哽咽道“还有人……还有好多人没来得及上船…再救几个…哪怕再救一个也好”
於秀凝看著痛哭的顾雨菲,眼中满是不忍,却只能沉声安抚,语气里带著无尽的无奈“我们也救不了所有人,二十万同胞,已经被我们安全救走,已是万幸。刘司令早有交代,抵达北岸后,十八集团军于学忠司令,已经派五十一军的士兵接应,会把所有难民转移安置到山东境內。我们还有重任在身,不能再停留,必须立刻走!”
汽笛声悽厉响起,最后三艘巨轮缓缓调转船头,破开江面,朝著长江北岸驶去。船上的眾人,望著渐渐远去的下关码头,望著那座陷入火海的南京城,心中满是悲痛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