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不太好。
“户部来文了。”
我接过文书,看了一眼。
果然。
郑怀恩没有让我失望。
文书写得非常客气。
说沈安近日连查数案,劳神过度,且新婚未安,恐有惊悸之症。户部賑灾银案牵动民心,不宜由病中之人独断。请都察院暂缓沈安调帐之权,待太医院覆核身体后,再议后续。
每一个字都像关怀。
每一句都想夺刀。
我笑了。
赵观澜看著我:“你还笑得出来?”
“当然。”
“为何?”
“郑怀恩急了。”
我把文书放下。
“他若不急,不会这么快用病档。他现在要的不是证明我有病,而是让都察院、户部、太医院一起承认,我可能有病。”
赵观澜沉声道:“一旦这个口子开了,你之后查到的所有证词,对方都能说是你病中判断。”
“所以不能让他开口子。”
阿六眼睛一亮:“公子要反击?”
“不是。”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要让他把口子开大一点。”
阿六愣住。
赵观澜也皱眉。
我看向宋医官:“宋医官,劳烦你给我写一份诊断。”
宋医官立刻后退半步。
“大人,下官不敢乱写。”
“不乱写。”
我很认真地说:“你就写,沈安神志清醒,脉象尚稳,但近日劳神过度,確需复诊。”
宋医官一听,鬆了口气。
“这倒可以。”
“后面再加一句。”
“什么?”
我放下茶盏。
“若有人疑沈安病中失仪,请太医院刘院判当眾覆核。”
宋医官手一抖。
“刘院判?”
我点头。
“大慈桥上不是有人假冒刘院判吗?既然假刘院判都出来了,真刘院判也该出来晒晒太阳。”
赵观澜眼神动了动。
“你想逼太医院表態?”
“不只太医院。”
我把户部来文推给他。
“请赵大人回文户部,就说都察院体恤户部关怀,愿请太医院覆核。但覆核那日,户部递文之人、太医院核签之人、尚衣局递话之人,都要到场。”
白芷终於抬头。
“你想把三条线绑一块?”
“他们把我的病写得这么用心,我不回礼,不合適。”
阿六小声道:“公子,这不像回礼,像摆灵堂。”
我看他。
“你会不会说点吉利的?”
阿六想了想:“那像摆席?”
更不吉利。
赵观澜拿起文书,沉默片刻,道:“郑怀恩未必会来。”
“他当然不会来。”
我笑了笑。
“但他会派能替他传话的人来。只要有人来,就有线。”
门外忽然又有差役来报。
“沈大人,宫中来人。”
我和赵观澜对视了一眼。
宫中来得真快。
来的是个尚衣局的小女官。
她站在都察院门外,垂著头,双手捧著一只朱漆匣。
匣子上贴著封签:
昭寧公主府新婚谢恩礼服。
尚衣局督制。
秦尚仪押。
阿六看见“礼服”两个字,整个人都鬆了一下。
“公子,这回总不是病了吧?”
我看著那个朱漆匣。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点也没松。
病档刚来,礼服就到。
药方里写避风、静声、暗灯。
谢恩礼服偏偏由尚衣局送来。
这不是巧。
这是有人把路都铺好了。
小女官低声道:“秦尚仪说,沈大人新婚谢恩在即,近来身子又受惊,礼服已按避风仪程改过,请沈大人明日入宫前试穿。”
避风仪程。
我听见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阿六看见我笑,立刻往后缩。
他现在已经懂了。
我一笑,通常说明有人要倒霉。
当然,也可能是我们先倒霉。
我伸手接过朱漆匣。
匣子不重。
可我却觉得像接了一口小棺材。
我问小女官:“秦尚仪还说了什么?”
小女官低著头。
“尚仪说,沈大人若心悸不安,明日入宫后,可先去偏殿服安神茶,再向陛下与太后谢恩。”
偏殿。
安神茶。
我看著她。
“哪座偏殿?”
小女官声音更低。
“长寧偏殿。”
宋医官脸色变了。
赵观澜脸色也变了。
我反而平静下来。
长寧偏殿。
先皇后旧年停灵前,最后一次见外臣女眷的地方。
也是昭寧公主最不愿提起的地方。
我把朱漆匣合上。
“好。”
阿六急了:“公子,这也能好?”
我看著匣上的封签。
“当然好。”
“哪里好?”
“他们终於不装了。”
我抬头看向宫城方向。
“病名写好了,礼服送来了,茶也备好了。”
“现在只差我这个病人,自己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