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盏“咔”地绽开细纹,茶水顺著指缝淌下,在月白袍襟上洇出暗痕。
暖意转瞬翻成灼痛,像烧红的铁钎捅进臟腑,一寸寸翻搅。
谢清澜不敢置信:“你给我下毒?!”
黑血顺著唇角溢出来,滴在猩红织金毡上,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裴玉凝端坐不动,看著血色从他脸上一寸寸褪尽。那点温婉笑意慢慢敛了,余下浸了三年的怨毒,沉在眼底,化不开。
“三更月。”谢清澜声音哑得发涩,黑血顺著下頜往下淌,“他倒捨得。”
三更月,南岳王室秘传毒引,取“月过三更,命尽灯枯”之意,无色无味,入腹即散,能化尽毕生內力,服下不出三刻钟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世间仅存三剂,藏於大內秘库,除了帝王,谁也拿不到。
“皇兄亲手从秘库取的。”裴玉凝声音很轻,“他说,旁的东西,配不上清澜哥哥的身份。”
谢清澜五臟六腑像被铁手攥碎,疼得指尖发麻。
他勉力抬眼,视线已经发花,却仍能看清裴玉凝眼底的快意——那是熬了三年的恨,渗进了骨头里。
“为什么?”三个字碎在喉间,带著血沫。
“功高震主。”裴玉凝一字一顿,“这四个字,清澜哥哥比我懂。”
谢清澜当然懂。
他十六岁扶持幼主登基,十八岁平三王之乱,二十二岁拜相,二十六岁权倾朝野。
是他把风雨飘摇的南岳,撑成了北朔都不敢轻犯的强邦;是他教那个冷宫长大的孩子读书、弄权,告诉他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生杀予夺皆存法度。
他自认是忠臣,是砥柱。可在帝王眼里,他是悬在龙椅上的一把刀。
歷来功高震主者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不是不懂,只是信了十年的君臣情分,总想著,不至於此。
“南岳太小,容不下一个比皇帝更得民心的丞相。”
裴玉凝俯下身,声音轻得像哄人入睡,刀锋却藏在话里,“你革吏治,百姓只知谢相不知君王;你整军备,三军唯你马首是瞻;你行新政,满朝文武看你眼色行事。皇兄坐在龙椅上,倒像个摆设。”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所以这场和亲,从一开始就是为你设的局。”
谢清澜呼吸骤急,血沫从唇角涌出来。
裴玉凝嘴角勾起点讥誚:“皇兄为什么派你送亲?满朝武將请命,礼部眾臣请命,哪个不比你適合做送亲使?”
谢清澜声音极轻,每吐一个字都裹著血沫:“他让我来,是想藉机除了我。可为何……等到现在?”
裴玉凝弯了弯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原本计划在和亲路上便了结你,鹰愁涧三十名死士,你忘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像真的遗憾,眼尾却挑著快意:“可惜你武功太高,中了慢性毒还能杀出重围。没办法,只好我来动手了。”
谢清澜指尖发凉。
临行前夜,御书房里裴南迟亲自斟酒,红著眼眶说“丞相保重,朕等你回来”。
他还拍了拍少年帝王的肩,说“陛下放心,臣定保公主平安,缔结盟约”。
原来那杯饯行酒里掺了慢性散功药,为的是削他內力,方便鹰愁涧的刺客得手。
难怪他总觉內力稍有滯涩,可萧景渊没少让太医给他诊脉,为何都没查出来?而且这三年竟都平安无事。
不等他细想,裴玉凝已经直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骤然冷了下去。
“皇兄有皇兄要杀你的理由。我也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