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撞开混沌的剎那,一道尖细通传声骤然传入耳中——
“南岳使臣、丞相谢清澜,携安平和亲公主,覲见——”
谢清澜猛地睁开眼。
蟠龙金柱,苍狼图腾,朱红毡毯从脚下直铺向大殿深处,两侧玄甲武士腰悬弯刀,杀气森然。
九级玉阶之上,玄黑身影端坐龙椅。
是萧景渊。
袖中指节骤然扣紧,指甲掐进掌肉,锐痛漫上来——不是梦。
他竟……回来了。
回到他携裴玉凝入宫覲见,与萧景渊初见的这一日。
心头猛地一震,惊与喜缠成乱麻,全被他摁在冷硬麵皮底下,半分也没泄出来。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裴玉凝头戴九翬四凤冠,身著大红嫁衣,从他身侧走过。
前世他亲手替她扶正凤冠,这一世他垂眸望著那迤邐裙摆,指腹泛著凉意。没人知道他费了十足的力气,才没当场拧断那纤细的脖颈。
“南岳使臣谢清澜,见过陛下。”
他躬身行礼,语气压得平静。十六岁入朝,二十二岁拜相,喜怒不形於色早已刻入骨血。
垂眸等了半晌,没等来预想中酒盏翻倒的脆响。
“丞相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上方声线低沉淡漠,“赐座。”
谢清澜心尖猛地一沉。
不对。前世这人盯著他半晌,才笑著吟了句“清风起兮澜波生”,说他人如其名,清雋如澜。
他抬眼望去,龙椅上的人玄袍绣金,眉目冷硬,目光扫过他时,半分停顿也无。
谢清澜呼吸微滯。
全乱了。前世那双眼,初见便烫得像火,黏在他身上半分不肯挪。
宴席按部就班地走。萧景渊封裴玉凝为“寧妃”,赐居长乐宫,这一点倒与前世分毫不差。
散席后谢清澜被安置在皇家驛馆,而非如前世那般被强留宫中。
临出殿时,他借著回身行礼的间隙再望一眼。北朔年轻的帝王正自龙椅起身,玄色龙袍裁出宽肩窄腰,眉眼间是沉沉的帝王威仪。
自始至终,没再看他一眼。
谢清澜转身出殿,掌心早被指甲掐出了血印。
他不肯信。前世恨不能把眼珠子长在他身上的人,如今连半分余光都吝惜。这其中,必有他不知道的缘故。
夜深。皇家驛馆。
谢清澜沐浴完,换了身月白寢衣,长发散在肩头,发梢沾著潮气。
他对著铜镜立了半晌,確认自己瞧著——尚可。
他素来不在意容貌,今夜却偏生在铜镜前多收拾了片刻。
前世这时候,他早被强留在宫中。这般时辰,那人该是已经翻窗而入,把他按在了榻上……
他记得那双手——滚烫的,带著薄茧,抚过皮肤时激起一阵战慄。他记得那人的呼吸——急促的,灼热的,喷在颈侧,像要將他整个人烫化……
皇宫离驛馆有些路程,赶过来总需些时间。他坐在窗前,静静地等。
若这一世萧景渊再来,他便——
便如何呢?
谢清澜思忖了许久,最后在心里给自己寻了四个字:半推半就。
他垂下眼睫,耳尖微微泛了热。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窗外始终没有动静。
谢清澜的脊背渐渐僵硬。
他不来?为何?
今日在大殿上,那人举止与前世截然不同,他便知那人多半也重生了。